弓弦震响。
十四支箭几乎同时离弦。
七道赤红与七道冰白刚脱离重弓，便在空中骤然散开，彼此之间没有任何整齐的排列。
有火箭越过半座断楼，在半空划出一道向下的弧线，冰箭贴着残缺墙面掠过，箭锋带出的寒气在砖石边缘留下一条短暂白痕。
还有两支箭在高处交错而过，一支飞向城东侧塌陷的街面，另一支直奔完全相反的方向。
张凌在第一时间便抬起了头。
“拦箭！”
声音传出去的同时，他手里的长剑已斩向距离最近的一支火箭。
剑气破空而去，眼看便要撞上箭身，陈凡手里的黑棍却从下方一挑，棍端弹出的枪尖准确点在张凌剑锋侧面。
长剑被带得偏开半尺，那道剑气也跟着擦过火箭，撞进后面的残墙。
火箭一闪而过。
“陈凡！”
张凌顾不上骂，转身便向另一支冰箭追去。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
一道刀芒从废墟后方斜着飞起，另一名五境踩着断墙跃到半空，手中的长刀直取从头顶掠过的赤红箭矢。
说时迟那时快，微凉往前跨出一步，长枪贴着腰侧送出，枪尖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那人落脚的位置。
锋锐袭来，那名五境只能在半空强行转身，刀锋的指向从箭矢上移开，和枪尖撞在一起。
铛！
火星从半空洒下。
同时，火箭从两人侧上方越过。
另一侧，刘建召横刀拦住想要出手的人，张亮的重剑也重新和熊震撞到一起。
十四条路线，十四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三大公会的人在用最快的速度去处理，却不可能同时照顾每一支。
第一支火箭落下。
赤红箭矢没入一片被打得粉碎的街面，火焰顺着箭身炸开，刚刚才被掀掉的石板缝隙里，原本已然熄灭的火光像是重新接上了什么，一道赤色沿着碎裂地面迅速窜了出去。
几十米外，一支冰箭紧跟着扎进墙根。
咔嚓声从落点向外延伸。
一层白霜贴着砖石蔓开，冰晶一路钻进那些不起眼的裂缝中，眨眼便和更远处残留的寒霜接到一起。
又有火光亮起，亦有冰白沿着废墟底部铺开。
随后整片残城像是突然被人重新点亮，红色从不同位置升起，白色在废墟和街面间迅速延展。
三大公会刚才用伤换来的十四处缺口，被宋腾超这一弓一处不差地重新补了回来。
望祖镜前，原本密密麻麻的弹幕空了很短的一瞬。
下一刻，整个画面被新的文字淹没。
【一弓十四箭？！】
【七红七白，这一下也太帅了吧！】
【等等，他怎么全往地上射？】
【不是往地上射，那些位置……】
有人反应过来。
【卧槽，那不就是刚才三大公会拆掉的地方吗？！】
这句话一出来，直播间里顿时更乱了。
前面张凌和三大公会为了把这些东西找出来，几乎是拿伤势硬换时间，最后一处冰点还是张凌自己用剑从石缝里挖出来的。
所有人都看见了。
也正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现在这些箭矢落下去才显得格外离谱。
【刚清理完啊！】
【粪坑吴他们刚才白挨了？】
【不能这么说，人家确实清理了，是又被补回去了。】
【帝主刚才抢时间，就是为了这一弓？】
浪崖的视线一直跟着那七处重新连起来的火线移动，直到最后一支火箭落下，才慢慢开口：
“烈火燎原接回来了！”
直播间顿时有人追问。
【那冰呢？】
【七支冰箭也是？】
浪崖没有回答。
主要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烈火燎原他认识，但那些冰箭落点明显不是单纯为了冻人，一处处寒霜同样在和前面的痕迹连成新的东西。
他正准备让望祖镜往其中一处靠近，一直没有说话的惊鸿忽然开口说道：
“拉远！”
浪崖转头看他。
“什么？”
惊鸿仍然盯着画面。
“望祖镜，拉远。”
控制望祖镜的人立刻调整，原本占据整个画面的陈凡和三大公会迅速变小，断墙、残楼和几条破碎街道开始同时进入视野。
惊鸿看了看，又道：
“再远一点。”
画面再次升高，连远处宋腾超所在的残楼都缩成了一个不大的轮廓。
直播间里有人忍不住问。
【弄这么远干什么？】
【人都快看不清了！】
浪崖一开始也没完全明白，但随着视角不断拔高，脸上的表情就一点点变了。
刚才近距离看，火就是火。
冰就是冰。
箭坑是箭坑。
被周建豪拖出来的地面沟痕也只是重尺留下的痕迹。
当整片残城第一次同时进入视野，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东西突然就不一样了。
东边的一片火光沿着断裂街面往里延伸，另一处火焰从倾倒墙体下钻出来，中间又有宋腾超刚刚补回来的火箭落点。
冰霜则从另一套位置穿插其中。
被冻结的碎石。
墙根的白霜。
被冰箭连接起来的道路。
陈凡先前经过或战斗时留下的寒意。
红白两种颜色没有形成什么整齐的阵纹，也没有任何凭空出现的光线把它们连接起来。
但从高处望下去，谁都能看出，它们根本不是随意散落的。
浪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道：
“看起来早就有预谋了啊？”
惊鸿轻轻点头：
“好像……是这样。”
直播间里有人忍不住问道：
【什么意思？】
惊鸿看着那片被双方打得支离破碎的残城，开口道：
“他们前面一直在留东西。”
这句话一出来，直播间又乱了。
【等等，陈凡前面是不是一直拿兵器碰墙？】
【老宋之前那些火箭冰箭……】
更多人开始回想前面的画面。
江涛被人追着跑的时候往墙缝里塞过东西，绕过废墟时丢过瓶子，被堵住后还往碎石里扔过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宋腾超那些看起来只是为了驱赶对手的火箭和冰箭，也曾经落在残城不同位置。
陈凡的黑棍、窄剑、黑伞每次改变形态时，似乎也总会顺便碰到一点什么。
当时谁都没有觉得这些有什么联系，现在再从高处往下看，味道就完全变了。
大片火焰带来的热流不断上升，冰霜区域的冷气却贴着低处向外散开。
一冷一热之间，沉在残城里的空气开始流动。
最先被卷起来的是灰尘，墙缝里的灰白粉末浮了出来，碎石间的尘土也被一股股带向半空。
随后，一些明显不属于灰尘的东西混了进去。
一处裂缝里忽然冒出淡黄色烟雾。
另一个坑底则飘起一层极细的灰白粉末。
还有些干在地面的液体残留，被扬起的尘沙一起卷进空气。
惊鸿看着镜头内的画面，忽然喊了一声：
“看地上！”
望祖镜稍微向一片区域靠近。
浪崖的嘴角开始轻微抽动，似乎认出了什么，吐了口气说道：
“……风吹裤裆凉。”
整个直播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
【那些粉是阴狗涛弄的？！】
【这家伙前面被追成那样还在往地上埋东西？】
【我现在有点怀疑他挨打都是顺便的。】
有老玩家认真回复：
【你可以怀疑阴狗涛的欠揍，但不能怀疑这个名字的来源。】
烟尘顺着冷热空气向更大范围铺开，几名四境最先受到影响。
有人抬手捂住鼻子，连续咳了两声，另一个人刚从结霜的地面冲出去，眼睛便被飘来的粉末刺激得发红，连忙捂住眼睛。
那些五境受到的影响要小得多。
有人罡层一震，把身边烟尘向外荡开，有人干脆屏住呼吸，提着兵器继续向前。
还有个风属性五境抬手一挥，一股强风卷过街面，把面前那片粉尘吹散大半。
他们仍然能打，但现在需要处理的东西，远远不止天机盟这些人。
回归区外的临时指挥室中，若雪看见那片被卷起来的粉尘后，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柳凌烟注意到了，连忙问道：
“若雪姐姐，你认识？”
“认识。”
“厉害吗？”
若雪想了想说道：“挺好用的。”
姬九歌原本一直在看陈凡，听见后才转过头：“夫君的？”
若雪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姬九歌回答得很自然：“听起来像。”
柳凌烟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又认真问道：“叫什么？”
若雪沉默了片刻，没说话。
柳凌烟疑惑道：“怎么了？”
“你还是等他自己喊吧。”
若雪看了一眼还在到处移动的陈凡，抿了抿嘴道：“我不想说。”
柳凌烟更加来兴趣了。
“若雪姐姐，快说嘛！”
姬九歌倒是毫不在意：“叫什么不重要，好用便行。”
柳凌烟立刻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若雪看着两人，感觉自己以后可能要多操不少心。
一旁的韩峥从头到尾都没参与她们关于名字的讨论，盯着画面看了很久，直到张亮、微凉几个人的位置开始出现新的变化，才开口问了一句。
“这是以前固定训练过的战术？”
闻言，若雪摇了摇头道：“不是，他们不需要训练。”
韩峥重新看向画面。
没人给张亮下命令，也没人告诉微凉什么时候该改变位置。
刘建召从哪边绕过去，江涛到底藏在哪里，甚至宋腾超下一箭准备射什么地方，都不需要指挥。
这些人就是各自打各自的，但每一个人的动作又会自然给下一个人留下东西。
宋知微看了半晌，忽然问：“这种配合现实侧能训练出来吗？”
“配合是可以训练的。”
韩峥看着画面里正在挥枪的微凉，又看了眼刚刚提着重剑改变位置的张亮，轻轻摇头道：“人不一定。”
家里，姜洛神看了好一会儿，眨着眼睛问道：
“清寒姐姐，爹爹是不是要赢了？”
顾清寒含着糖，声音有些不清晰。
“还没有。”
姜洛神皱起小脸：“那爹爹现在在干什么？”
顾清寒想了想说道：
“应该是准备坑人。”
姜洛神的眉头一下就松开了，点了点小脑袋：
“那就是快赢了。”
顾清寒原本想说这两件事之间不能完全画等号，又想了想陈凡过去的作风，笑着说道：
“……也可以这么理解。”
姜洛神顿时放心不少，抱着腿继续看直播。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什么。
“爹爹以前也这样吗？”
“差不多。”
“什么时候？”
顾清寒咬碎嘴里的糖说道：“任何时候。”
姜洛神眼睛一亮：“爹爹还是这么厉害啊！”
顾清寒没好气道：“这跟厉害有什么直接联系吗？”
同一时间，山海楼那边完全是另一种气氛。
年轻成员看着直播，兴奋地讨论起来，而经历过当年那些大战的老成员，却在那冰火箭飞出后就一个比一个安静。
有人忍不住开口：
“楼主……”
许听澜坐在那里，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画面，脸有些黑：
“我看见了。”
那老成员声音更低了一点。
“真是那个？”
“是。”
一个年轻成员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年轻人反而更好奇了。
“你们以前见过？”
另一个老成员没忍住：“见过。”
“厉害吗？”
许听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刚才三大公会清理得怎么样？”
年轻人想都没想：“很好啊，让帝主都赶过去抢了，明显是急了。”
许听澜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当年清理得比他们还干净。”
年轻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然后赢了？”
那个老成员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
“没有。”
许听澜缓缓转头，老成员立即咳了一声。
“……今天的太阳真月亮啊！”
年轻人更来劲了：“那后来呢？”
老成员看了眼许听澜，这次坚决不开口了。
许听澜倒没有继续拦着，重新看向直播说道：
“后来阵线让他们从中间打穿了。”
年轻人听得一愣：
“你们都清理干净了还被打穿？”
许听澜淡淡说道：“这东西麻烦的地方，从来就不是你看不懂。”
“那是什么？”
“你看懂了，也不代表来得及。”
年轻人还在琢磨这句话，一旁的几个老成员都想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他们记得很清楚，当年那一次也是这样。
山海楼提前发现了火，寒霜也清了，甚至连江涛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都处理掉不少。
那时候他们也觉得该做的都做了，而后来……
“草！”
有人骂了一声：“死去的记忆又开始攻击老子了！”
御龙庭那边反而比山海楼热闹得多，霍承钧最开始还坐得挺稳。
烈火燎原重新连起来的时候，他仅仅皱了下眉。
冰线也接上以后，脸色便有点不好看了。
等那些粉尘和淡烟开始随着冷热气流重新被卷进战场，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抬手便挡了一下鼻子。
一旁的人愣了愣。
“庭主？”
年轻人忍不住提醒：“这是直播，我们没在现场。”
霍承钧的手僵在半空，几个御龙庭老成员开始低头憋笑。
霍承钧慢慢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知道。”
一个老成员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条件反射。”
霍承钧猛地转头：
“谁说的？”
一群人集体看向别处。
郑海看着直播，也被勾起了兴趣，笑着问道：
“你们以前和天机盟打仗的时候吃过这招？”
霍承钧黑着脸：“吃过。”
“难受吗？”
“你说呢？”
郑海疑惑问道：“那你们当年怎么处理的？”
霍承钧回答得非常自然：“火灭掉，冰砸掉，烟吹开，再把天机盟的人挡住。”
“听着没问题啊。”
霍承钧沉默了下说道：“当年老子也是这么想的。”
几个老成员噗嗤笑出声。
“哦？这么厉害吗？”
郑海微怔，御龙庭能被称为御四家之首，实力毋庸置疑，居然也会吃大亏？
他想了想问道：“这招到底叫什么？”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点，霍承钧没开口。
见状，郑海有些疑惑：“不能说？”
“能。”
“那叫什么？”
霍承钧脸色很臭：
“老子不想说！”
旁边老成员居然非常一致地点了点头。
战斗还在继续，三大公会并没有因为冰火和那些粉尘出现就瞬间崩掉。
张凌仍然在调人，几个五境用力量震散周围烟尘，有人直接打碎脚下结冰的街面，还有人绕开火势最盛的区域重新靠向天机盟。
吴德一刀斩开面前飞来的攻击，正准备往前走，一股带着刺激性粉末的气流从侧面卷过来。
他连忙闭气，眼睛还是被刺激得眯了一下。
“操！”
烟里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江涛的声音。
“喜欢吗老吴？”
吴德头皮都麻了一下，破口大骂道：
“老子就知道少不了你这个狗东西！”
江涛没再说话，人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望祖镜前，浪崖的注意力从地面转向了人。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皱眉：
“他们是不是在往一起走？”
惊鸿摇头：“不是。”
“那是……？”
“看帝主。”
浪崖顺着他的提醒看过去。
陈凡仍然处在最前方，手里的黑棍不断变化，时而枪尖从棍端探出，时而伞面一张一合，偶尔还会从棍身里抽出细剑。
但惊鸿让他看的并不是武器，而是人物的位置。
陈凡向右侧移动了几步，正在和熊震交手的张亮，也在碰撞中把自己的位置向那个方向带了一段。
微凉没有靠过去，反而持枪往另一侧走。
刘建召则从人群边缘绕向一个正在重新召集三大公会成员的五境。
白衣一直盯着某个刚刚出现松动的地方。
周建豪仍然留得最靠后。
宋腾超远远提着弓。
江涛完全消失在烟里。
浪崖看了一会儿，明白了些什么，连忙道：“他们的位置在动！”
陈凡又变了一次方向，其他几个人的位置也跟着发生变化，甚至每个人都还在和自己的对手交手。
但从高处看，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和方向正在不断改变，原本散开的几个人逐渐形成一种极其奇怪的联系。
浪崖的眼神也开始变了。
“刚才那些冰火……”
惊鸿看着战场，压住眼里的震动，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只是让人站到他们想要的位置而已。”
火让一部分人不得不离开。
冰让另外一些方向变得难走。
烟尘和粉末让原本最舒服的移动路线变得更加麻烦。
三大公会仍然在应对，但是他们应对每一样东西时，都在重新选择自己的位置。
而天机盟就在等这些选择。
浪崖盯着那片越来越奇怪的战场看了半天。
“所以现在……”
惊鸿认真说道：
“可能……还没开始。”
直播间瞬间炸了。
【这还没开始？】
【老衲的箭都射完了！】
【那到底还有什么？】
望祖镜依旧保持着高空视角。
残城里，赤红火焰从断墙与裂开的街面间不断燃起，冰白寒霜交错其中，灰色烟尘混着各种细碎粉末被冷热空气卷得越来越高。
三大公会的人依旧在里面交手。
有人灭火，有人碎冰，有人用力量将烟尘震开。
他们没有乱，张凌甚至还在不断改变各处人员的位置。
而天机盟，也没有停下。
陈凡提着黑棍向前走了几步。
张亮在和熊震再次碰撞以后，借着后退的力量向侧面错开。
微凉的长枪从另一边展开，枪锋逼得几名五境改变方向。
刘建召从人群边缘越过去，白衣提着狼牙棒冲进一道刚刚出现的空隙。
周建豪拖着重尺转过方向，宋腾超在外围重新抬弓，江涛的身影彻底没入被卷起来的烟尘。
最开始，这些变化并不明显。
直到陈凡再次改变方向，张亮跟着错开，微凉从另一侧向前，刘建召的位置也随之改变。
整个原本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结构，在高空视角下发生了清晰的偏转。
某一刻，陈凡手中的黑伞收束，细剑归位，枪尖收回，回到了最原始的黑棍形态。
“差不多该结束了。”
陈凡脸上露出笑容，黑棍上的金纹寸寸亮起。
“贱人亮！”
陈凡哈哈一笑，纵身一跃，身形刚要落下，张亮便从烟雾中冲了出来。
“妈的，每次都使唤老子！”
重剑甩起，张亮将力量灌入其中，直接拍在陈凡的脚底。
瞬间，陈凡在巨力之下冲天而起，手里的黑棍一端变得赤红起来，散发着炙热的高位，另一端则化作冰白，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
他将长棍如同标枪一般向下掷出，一声低喝。
“烈火燎原！”
“冰天黑地！”
“冰火毒龙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