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6 章 不想记得
剩下五个,是难接引的碎片。
记的光地图上,这五个暗点闪动极慢。别的光点明灭轻快,唯独它们一亮,便是长久的沉寂,像在无声拒绝寻访。林北辰望着那几点暗芒,第一次明白,不是所有碎片都在等候归位,有的,是在说别来。
其中一点,落在极北。
是那个不愿记起自我的忘。
和先前寻到的忘不是同一个。一个弄丢了记忆,旁人替它记得,便愿意同行;而这一个,是主动抗拒回忆,固守原地,不肯踏出半步。
林北辰目光落向最北边的暗点。
“先去找它。”
瓶里的记流光一闪。
石桌上那缕银色炊烟忽然一动,朝着北方飘出一小段,又折返回来,反复试探,像是在说,我同你一道。
林北辰望着它,没有立刻应允。他懂归的心意。那片土地比始停留之处还要遥远,荒芜孤寂,长久无人踏足。这份长久的漂泊与隔绝,归最能共情。
他伸手拿起盛放归的瓶子。
瓶内银烟轻轻漾了一下。
一路向北走了两天。越往北,天色越白,高悬的太阳没有半点暖意,行走在天光之下,凉意和身处阴影里并无二致。这里比始的领地更靠北,是连开端都未曾抵达的地方。
抵达之后,视野里一片空茫。
不是空无一物,只是万物隐去。平整的荒地,灰土铺地,无草无石,连风都消失了。林北辰站定,却清晰察觉到一道视线。
不是锐利的盯视,是一种跨越万古的凝望,轻轻覆在他背上,像一件陈旧、温和的外衣,自他落脚的一刻便落在身上。
“忘,” 林北辰开口,“我知道,你不想记得。”
没有应答。
可那道落在他身上的注视,重了些许。
“你抗拒记起自己,是因为那段记忆太疼。”
长久的寂静。
许久,空气里浮起一缕轻响,轻得如同落叶点水。
「你怎知道?」
“我也有不愿回想的往事。”
声音沉寂片刻,再一次响起。
「你不想记得什么?」
“我母亲离开那晚,同我说过一句话。这么多年,我牢牢记住那句话,却一直不愿读懂它背后的重量。”
「是什么意思?」
“她说,你比我勇敢。从前我一直以为,她是把她不敢承担的担子交到我手上。”
「……」
“现在我懂了。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告诉我,去走完那条她没能走完的路。那句话,不是夸赞我勇敢,是放我前行。”
又是漫长的沉默。
「所以,你记住它了。」
“嗯。”
「不痛了吗?」
“依旧会痛。可疼痛,也不妨碍我记住。”
沉寂再次漫开。
慢慢的,虚空里浮起一道影子。极淡,近乎透明,是人的轮廓。它抱膝蜷缩,下巴抵在膝盖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寒冬里躲在屋檐避风的过客。
“你不想记得自己是谁,那我告诉你。”
影子微微一颤。
“你是初分化而出,用来承载那些过于灼痛的记忆的碎片。”
「……」
“初背负了太多沉重,有些记忆痛到足以将它碾碎。于是你诞生,替它容纳那些不堪承受的过往。”
影子轻轻发抖。
「我已经忘了我是谁。」
“你没有遗忘。你只是不愿记起。”
「……」
“你清清楚楚记得,只是一旦回想,痛苦便会重来一遍。”
环抱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
「是。」
“但方才听我说,痛也可以铭记的时候,你没有躲开。”
「……」
“你还在这里。”
影子久久不动。此地无风,林北辰静静伫立,不再开口,也不向前迈步。催逼只会让它更深地蜷缩。不知过了多久,影子缓缓松开手臂。
它慢慢起身,身形滞涩,站直之后,才看得出原本的高度,远比蜷缩时高大许多。站立时微微摇晃,仿佛沉睡太久,四肢早已麻木。
它向着林北辰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他面前,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掌心。
掌心里的源微光漾开,是相认的悸动。
影子化作一道灰蓝光影,落进掌心安歇。
色泽比之前那枚忘更深沉,如同黄昏将尽,天光从云缝漏下,即将沉入夜色的那一瞬。
“忘,回来了。”
瓶中的记流光微颤。
归化作的银烟,也在瓶里轻轻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