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覆顶,木窗雕花,古朴的张府浸在温软的日光里,庭院中老桂树的枝叶轻轻摇曳,洒下斑驳的光影,处处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静谧与温馨。二叔公早已打定主意,眼下暂且不将师门深奥玄妙的道术真传传授给张三丰,少了几分传道授业的思虑,反倒得了一身清闲,心境也愈发平和淡然。
这一日,天光正好,暖风微醺,二叔公身着一袭素色道袍,负手慢悠悠地踱步在庭院的青石板路上,脚下踩着细碎的光影,满心都是闲适。不经意间抬眼,目光便落在了廊下的小小身影上——那正是年幼的张三丰。只见小家伙站在门楣之下,仰着稚嫩的脸庞,全神贯注地盯着门楣上那幅绘制精巧、纹路繁复的平安符,小手时不时跟着符上的线条轻轻比划,眉头微蹙,眼神专注而澄澈,仿佛周遭的风声、鸟鸣、枝叶晃动都与他无关,整个人彻底沉浸在一个独属于他的、神秘又奇妙的世界里,那副痴迷的模样,连旁人走近都未曾察觉。
二叔公瞧着这一幕,心中悄然泛起几分好奇,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轻,缓缓朝着张三丰的方向挪去。可还没等他走近两步,原本不停比划的张三丰,竟陡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缓缓闭上了那双灵动的眼睛。霎时间,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天地间只剩他一人,周身萦绕着静谧的气息,全然进入了深度的沉思与冥想之中,连呼吸都变得平缓悠长。
庭院里愈发安静,唯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就在这一片静谧里,张三丰忽然动了。他时而身姿舒展,灵动如崖边苍松,娴熟地演练起五禽戏中的招式,虎之威猛、鹿之灵动、熊之沉稳、猿之迅捷、鸟之轻盈,一招一式优雅舒展,又暗含着蓬勃的力量,身姿轻盈矫健,仿佛要将自身的生命力与天地间五禽的灵韵完美相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浑然天成的韵味;时而又神色骤然凝重,稚嫩的小拳头紧紧攥起,手臂缓缓抬起,双拳在空中由慢至快,一圈一圈缓缓画动,力道一点点汇聚于拳心,看似轻柔的动作里,却仿佛藏着内敛无形的劲道,沉凝而厚重;时而又双掌缓缓舒展,掌心向上,在虚空中轻柔灵动地辗转画圆,双掌翻飞间,气息顺着动作缓缓流转,看似简单至极的抬手画圈,却好似蕴含着天地间无法言喻、深奥难言的奥秘,让人看不透其中真意。
二叔公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张三丰这一连串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举动,满心都是困惑。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修行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年幼的孩子,做出如此怪异却又透着几分玄妙的动作,实在猜不透小家伙究竟在捣鼓什么名堂。好在二叔公本就是个性情温和、心性沉稳的老者,素来不喜随意打扰旁人,他只是微微颔首,将脚步彻底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张三丰身上,心底的好奇愈发浓烈,一言不发地默默看着,想瞧瞧这孩子到底要做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缓缓挪动,庭院里的光影也悄悄变换,漫长的静坐与演练过后,张三丰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宛如山涧清泉,眸底闪烁着灵动又神秘的光芒,仿佛在方才的冥想与演练中,豁然明悟了某种至关重要、妙不可言的天地至理,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通透。
二叔公心中积压已久的好奇心再也按捺不住,他缓缓走上前去,脚步轻缓,声音温和醇厚,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疑惑,轻声开口问道:“三丰,你这小机灵鬼,方才独自一人,在这里琢磨些什么呢?”
张三丰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瞧见是二叔公,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纯粹的欣喜,小脸上立刻漾起笑意,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蹦蹦跳跳地跑到二叔公身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紧紧牵住二叔公粗糙却温暖的手掌,仰着稚嫩的小脸,一本正经、眼神认真地说道:“二祖祖,我发现,这世间好多地方,都藏着道韵呢!你看,你亲手绘制的平安符、平日里教我练的五禽戏,还有府里搅膏药的手法、练的排云掌招式,这些东西里,都隐隐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很神秘的感觉,我想,这就是道韵,我正专心琢磨,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道韵呢!”
这番话入耳,二叔公顿时满脸茫然,彻底一头雾水。平安符与五禽戏本就和自家道门传承渊源极深,其中暗含道韵,他自然心知肚明,可搅膏药、排云掌,不过是平日里寻常的技艺与粗浅拳脚,他自己对这些也只是一知半解,从未深究,如今听张三丰这般言之凿凿,心中的疑惑不由得更重了。至于“道韵”这个说法,他只在上次看张三丰练五禽戏时,听小家伙随口提过一回,当时只当是孩童童言无忌、随口胡侃,压根没放在心上,此刻再听,依旧是不明就里,摸不着半点头绪。
不过,二叔公向来知晓,张三丰这孩子天生聪慧过人,是万里挑一的修行奇才,但凡天资绝世的人,心中总会生出些异于常人、奇奇怪怪的想法,这本就是稀松平常之事。想到这里,二叔公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露出一抹温柔慈和的笑意,语气愈发和缓,轻声追问道:“那你这般潜心琢磨,可琢磨出什么门道来了?”
张三丰听到二叔公的问话,小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明媚的笑容,眉眼弯弯,满是豁然开朗的欣喜,像是终于参透了天大的奥秘,欢快地答道:“我晓得了一些!我觉得,这万事万物里的道韵,归根结底,就是回环流转!”
这一句“回环流转”,依旧让二叔公听得云里雾里,他细细思忖,却依旧无法全然领会其中深意。可猛然间,他想起年少时诵读的道家经典《道德经》,依稀记得书中有一句至理名言:“反者道之动。”,注疏之中曾言,“反”通“返”,意为大道的运行,本就是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的。这其中的道理,竟与张三丰口中的“回环流转”不谋而合,相差无几!
一念至此,二叔公猛地瞪大了双眼,看向张三丰的目光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心中对这个年幼的孩子,瞬间刮目相看!他站在原地,心底暗自思忖:难不成这小家伙年纪尚幼,就已经开始独自琢磨“大道”这般玄之又玄、高深莫测的学问了?这份悟性与天资,简直太过惊人,甚至称得上可怕!难道……这孩子当真是传说中的神人下凡,转世历练而来?
其实,自从当初得知张三丰那与众不同、命格奇异的生辰八字后,二叔公便曾特意为他推演八字,测算平生命格。可他翻遍术法典籍,反复推演测算,却始终如同走进了一片迷雾重重的深山迷宫,卦象模糊混沌,压根算不出任何结果。此事在当时,着实让他困惑不已,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他转念一想,或许是张三丰此生注定有非凡际遇,天机被冥冥之中的力量刻意蒙蔽,所以命格才会难测,这般想来,便也渐渐放下,没有再过分纠结此事。
可如今,他竟隐隐生出张三丰是神仙下凡的念头,愈发觉得这孩子绝非寻常之人,定然有着非同凡响的身份。只是转念一想,传说中的神仙转世,大多生来便有超乎常人的神通异术,可眼前的张三丰,除了那让人惊叹的聪慧与悟性,平日里吃喝嬉闹,与寻常孩童并无二致,没有任何半分超乎常人的表现。这两者之间,明明有着诸多说不通的地方,可细细品味,又仿佛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联系,让二叔公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久久回不过神。
张三丰见二叔公站在原地,眼神怔怔的,一言不发,不由得轻轻晃了晃牵着二叔公的手,小脸上满是急切,仰着头连声问道:“二祖祖,你说我琢磨的这个道理,到底对不对呀?”
二叔公这才猛然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满眼期待的小家伙,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细说,只能含含糊糊地点头应道:“对,对呀!这正是《道德经》里说的,反者道之动!”
张三丰一听二叔公赞同自己的想法,还搬出了经典印证,眼睛瞬间猛地一亮,小脸上满是兴奋,欢快得像一只挣脱束缚的小兔子,原地轻轻跳了起来,声音清脆地嚷道:“我就知道!还是二祖祖最厉害!早知道二祖祖也懂这个道理,我直接来央求您教我,不就好了嘛!”
二叔公见状,连忙笑着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连忙解释道:“傻孩子,这可不是我懂,这是太上老君留下的至理名言,我也只是年少时读过,略知一二罢了,其中真正的深意,我也琢磨不透啊!”
张三丰一听,这话竟是大名鼎鼎的太上老君所言,心中顿时愈发高兴,原本认定自己想法正确的信念,也变得更加坚定,小脸上满是骄傲与欣喜。
二叔公看着眼前神采飞扬、满心热忱的张三丰,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欣慰与动容,他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顶,满眼关切地柔声问道:“三丰啊,你告诉二祖祖,你是不是真的特别喜欢琢磨这些天地大道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