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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刚过,太平县北城墙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青砖上糊着血、油、泥,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滚木用完了,热油也见了底,铁锅里都只剩烧开的水。

    卫阿恭蹲在垛口后面,双手握着斧柄,手臂止不住地打颤。

    他身上的布条缠了七八层,最早的那层已经被血浸成了黑红色。

    旁边一个陌刀兵靠着墙坐着,两眼直勾勾盯着天,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的陌刀断了,手里攥着半截刀柄,攥得太紧松不开。

    经历半日的惨烈攻城战,城下终于安静了。

    府军退了,号角一响,人潮整整齐齐地往后撤。

    难得的喘息。

    诸葛无名站在城楼上,往北望。

    城外三里处,府军大营连绵铺开,炊烟一柱一柱地升起来。

    隔着这么远都能闻见肉香,那帮人在煮肉。

    炊烟升升起,伙夫们来回穿梭,隐约还能听见营中的说笑声。

    是故意的。

    让城头上这些饿着肚子、浑身是伤的守军看着,你们在拼命,我们在吃饭。

    石大壮挨着诸葛无名坐下来。他满脸鲜血跟油污搅在一块儿,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

    “对面还有五千人马。”

    石大壮的声音沉稳淡定,丝毫没有收到外界的影响。

    诸葛无名没接话。

    石大壮偏过头,扫了一眼城墙上的情形。

    黑风军的将士东倒西歪地靠着墙角,有几个直接趴在地上就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土豆。

    白衣军这三天下来早就不白了,衣甲上裹了几层血泥,远看跟从坟里爬出来的没两样。

    “若没意外,下一轮攻城,怕是挡不住了。”

    石大壮说完这句话,没有看诸葛无名的反应。

    诸葛无名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

    “石统领,你守城有度调度有方,是否曾参加过通州守城之战?”

    石大壮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里仿若重现通州城破城那日的惨烈,也就是那天,他断了一臂。

    府军大营,中军帐内。

    案上摆着新鲜的饭菜,热汤一盆。没有酒,郑三震行军从不饮酒。

    郑三震和冯闰年相对而坐,边上几名心腹将领一同用饭。

    冯闰年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大人,黑风寨山贼已然疲敝不堪,城头上还能有战斗力的已经不多,士气低落。

    待将士们用完饭,我军齐出,定能一举拿下北城。”

    郑三震夹了块肉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还以为齐衡会有些布局,没想到这黑风军就是个弃子。

    早知如此,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冯闰年拱了拱手笑道:“齐衡乃文官世家出身,表面上对圣人忠心耿耿。

    大人如今领镇南大将军,他自然不敢公然与大人对阵。”

    郑三震搁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闰年,别小看齐衡。当年他镇守洪州,打得南诏蛮夷十年不敢犯境,称得上当世少有的名将。”

    冯闰年一愣,赶忙低头。

    “是!闰年谨记。”

    郑三震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朝帐外看了看天色。

    “传令,休整半个时辰,全军出击。”

    半个时辰后。

    鼓声雷动,四千府兵倾巢而出。

    北城墙上,石大壮撑着城垛站起来,眼眸里毫无波澜。

    “连弩!”

    他的声音沙哑,果断下达命令。

    但白衣军的连弩手已经不够了,三天下来死了一批伤了一批,新人来不及训练便拉上了城头,装箭匣的速度慢了一半。

    嗖嗖嗖几轮齐射下去,城下倒了几十个,但后面的府兵继续往前冲。

    云梯搭上来。

    石大壮一矛捅翻一个,回头喊滚木,没人应。滚木用完了。

    他朝旁边扫了一眼,两个白衣兵正合力抱着一块石头往垛口挪。

    府兵翻上来的速度越来越快,城头上的陌刀兵几人才能击杀一人。

    石大壮提着矛来回跑,一个接一个地捅,腿已经开始颤抖。

    西段,卫阿恭的斧刃彻底卷了。他扔了斧子,从地上捡了把缺了口的陌刀,砍翻了两个爬上来的府兵。

    第三个他没砍住,身体反应慢了半拍,那府兵一枪刺过来,他侧身躲过,狠狠的喘了一口气。

    旁边的陌刀兵赶上来把那府兵砍下去。

    卫阿恭扶着城垛两只胳膊垂在身侧,汗水混着血水沿着手臂流下,大腿也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北门城楼上,诸葛无名看着城头各段的局势,手心里全是汗。

    挡不住了。

    一个府兵翻上了东段无人防守的位置,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石大壮吼了一嗓子,带两个白衣兵冲过去。

    就在此时,府军大营内却发生了变故。

    郑三震站在辕门外的高台上,正看着攻城战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呼喝声和马蹄声。

    冯闰年回头一望,只见大营后方腾起一阵烟尘,隐约有喊杀声传来。

    一名守军慌忙跑过来,半跪在地上。

    “大人!后面来了一群山贼袭营,看样子有一千多人!其中一队几百人的骑兵已经从后面攻入营中了!”

    冯闰年立马转身大步走到郑三震面前禀报。

    郑三震坐在辕门外的条案后面,茶碗端在手里,闻言冷哼了一声。

    “不过是山贼临死前的挣扎。”

    “大人,那队骑兵应该就是上次引诱赵将军追击的那支。

    这几日一直不见踪影,原来藏在我们营后。”

    郑三震放下茶碗,扫了一眼身后。

    亲卫统领陈庭立在三步之外,甲胄整齐,手按刀柄。

    “陈庭。”

    “末将在!”

    “带帐中亲卫,前去灭了他们。”

    陈庭迟疑了一下。“大人,末将若走,您身边无人护卫……”

    “我是提不动戟了,还是以为这伙山贼还有人能来杀我?”

    “是!末将这就去!”

    陈庭点了八百亲卫,转身朝营后奔去。

    马蹄声和喊杀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响。

    一炷香后,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骑马冲回来,在辕门前翻身滚下马。

    “大人!对方贼人凶猛!陈统领不敌贼首,请求支援!”

    冯闰年怒道:“这陈庭怎如此不堪!八百亲卫连群山贼都拿不下?”

    他转身面向郑三震。“大人,恐怕要让攻城将士先回营。”

    郑三震手里的瓷杯猛地一攥,捏成了碎片,茶水顺着指缝淌下来。

    他一言不发,盯着前方太平县的城墙看了三息。

    “鸣金。”

    铛——铛——铛——

    金声连响三遍。

    正在攻城的府兵停了动作,往回张望了两息,随即如潮水般退去。

    城头上。

    卫阿恭把那半截陌刀撑在地上当拐杖,两条腿直打哆嗦,听见金声的时候整个人愣了好几息。

    “二哥应该是找到时机袭营了!”

    诸葛无名摇头。

    “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幼虎只有三百骑,远远达不到让攻城之兵回营的程度。”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

    密林深处。

    赵幼虎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远处的府军大营。

    身后三百白马义从牵着马站着,都目不转睛的都望着远处,一声不吭。

    但细数下来,却远远不止三百人,密林里蹲了乌泱泱一大片人。

    赵幼虎偏过头,压低声音。

    “兰大哥,府军已经攻城了,我们现在要不要动?”

    站在他身边的,正是兰仁。

    不过这回不是他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蹲着一千多号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穿短褐的,有穿马褂的,有光着膀子的,兵器更是杂得离谱,长刀、短棍、鱼叉等等各式各样。

    赵幼虎第一眼看到这帮人的时候,难以想象这群跟流民打扮不相上下的居然是传言中的芦湖水鬼军。

    兰仁道:“不急。现在江州府军士气正盛,不是最好的时机。”

    赵幼虎点了点头,按住心头的急躁。

    他想起昨天夜里。

    自己带着三百骑在府军大营后方的密林深处蛰伏,夜半时分,林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赵幼虎持枪上前,枪尖对准了黑暗。

    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可是黑风寨的兄弟?”

    赵幼虎没放松警惕。“你们是何人?”

    “芦湖县水鬼军,兰仁。”

    赵幼虎心里一松。此前在校场见过兰仁,打过交道。

    他上前几步,借着月光认出了那张脸。

    “兰大哥,你怎么来了?”

    兰仁把腰刀插回鞘里。“来支援你们。陆沉呢?”

    “我不知道。诸葛先生让我带三百骑在外面寻找时机。”

    二人合兵一处后,赵幼虎才看清兰仁带来的这支队伍。

    一千多人,高矮胖瘦参差不齐,衣着乱七八糟。

    队列也没个队列的样子,三三两两地扎堆蹲着,跟地痞流氓似的。

    赵幼虎看了半天,嘴巴张了两回,又闭上了。

    兰仁大概看出了他的想法,拍了拍他肩膀。

    “赵兄弟,你别看我水鬼军卖相不好看,但打起来绝不弱于府军。

    而且这回打的是袭扰,这种活儿我们太擅长了。”

    赵幼虎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眼下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此时。

    太平县城头上的人已经快顶不住了。

    石大壮指挥的东段有两处被突破,卫阿恭的西段更是险些失守。

    兰仁盯着远处城墙上飘摇的黑风军旗,忽然站起来。

    “时机到了。赵兄弟,冲营!”

    赵幼虎翻身上马。

    枪尖指向府军大营后方的栅栏。

    “上马!进攻!”

    三百白马义从同时翻鞍,马蹄踏碎了灌木丛。

    骑兵如一柄尖刀直直扎向营门。

    府军后营的守兵还没反应过来,栅栏就被战马撞开了。

    赵幼虎一枪挑飞门口的哨兵,骑队涌入营中,来回冲突撞翻帐篷。

    亲卫统领陈庭率八百亲卫赶到,双方在营帐之间绞杀成一团。

    但水鬼军的打法,让这些精锐亲卫既愤怒又无奈。

    一队亲卫追着几个水鬼军拐进两排帐篷之间的窄道,刚跑了十来步,脚下猛地一绊。

    两根柔韧的绳线贴着地面拉直,三个亲卫脸朝下栽倒,还没爬起来,帐篷帘子一掀,两个水鬼从里面钻出来,手起刀落。

    另一边,一个水鬼钻进营帐默不作声,等一队亲卫身影过去。

    他刚掀开帘子,伸出一把镰刀躬着身一刀割在脚踝上,人扑倒的瞬间第二刀已经到了脖子,得手后又闪身藏匿起来。

    还有个拿铁锤的,藏在辎重车后面,等亲卫跑过去的时候,一铲子拍在后脑勺上,铛的一声脆响,人直挺挺地倒下去。

    旁边的士兵回头看到自家兄弟被一把锅铲放倒,愣了半息,就这半息的工夫,另一个水鬼军从车底下滚出来,一棍抽在他膝弯上。

    亲卫们列阵要围剿,水鬼军立马散开,钻帐篷的钻帐篷,爬车底的爬车底,翻粮垛的翻粮垛,跟一群泥鳅入了水塘,连衣角也没碰上。

    陈庭被搅得焦头烂额。

    他刚组织了一队人去围堵东边,西边的帐篷又着了火。

    等他调人去灭火,东边又冒出几个水鬼军朝辎重车扔火把。

    正面交锋也不占上风,赵幼虎憋了三天的火气全撒在了这上头,见陈庭的将旗就直冲过来。

    长枪挑开两杆拦路的兵器,枪尖直刺陈庭面门。

    陈庭横刀格挡,枪杆在刀面上一滑,随即手臂被划出一条大口子。

    陈庭闷哼一声歪了歪身子,赵幼虎趁势一枪刺过来。陈庭勉强侧身躲过,后退了三步。

    身后亲卫上前夹击,兰仁催马赶到。

    他的大刀大开大合,刚猛无比,两人一左一右,不断有亲卫骑兵被斩落马下。

    陈庭且战且退,喊人去求援。

    这时候,前营方向传来鸣金之声。

    铛——铛——铛——

    兰仁耳朵一竖,立马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风紧扯呼!撤!”

    水鬼军听到这四个字,一个比一个跑得利索。

    帐篷里的掀帘子就蹿,车底下的翻身就滚,翻栅栏、钻边角,更多的直接从被撞烂的营门跑出去。

    一千多人四面八方各自夺路,四散而逃,如同一群乌合之众毫无章法。

    赵幼虎收枪,三百骑掉头,从后营门冲出去,马蹄扬起一片烟尘,朝密林方向绝尘而去。

    陈庭带人追到营门口,看着骑兵没入林中,又看看四散逃窜的水鬼军,犹豫了两息,没敢追。

    “收拢人马!修缮营门!”

    营中一片狼藉。帐篷倒了十几座,辎重车翻了好几辆,还有两处火头没灭,黑烟滚滚。

    清点伤亡,陈庭带的八百亲卫,死伤快两百了。

    密林中。

    赵幼虎勒住马,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

    三百骑少了十余骑。

    兰仁的水鬼军陆陆续续从各个方向钻了出来,汇拢到一块儿。有几个身上带着伤,但一个个嘻嘻哈哈地互相搀扶,看上去精神头足得很。

    赵幼虎看着这帮人,有些惊讶他们的战力。

    他有点明白为什么大哥要跟兰仁交好了,原来他早早就在为今天布局谋划了。

    兰仁走到赵幼虎身边,朝着太平县方向望了一眼。城墙上的喊杀声停了,府军已经退了回去。

    “算是给他们缓了口气。”兰仁抱着刀往树干上一靠,“但今日还没结束,等郑三震重新调配兵力加强防备,必然会在此攻城。”

    赵幼虎攥紧拳头,相信大哥定然能解攻城之危!

    只是他不知,陆沉此时已不在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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