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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洪州城北某条窄巷。

    一户不起眼的民宅里,门窗紧闭,屋内漆黑。

    烛火点亮的那一瞬,两张脸从黑暗中浮出来,烛光下只看得清下半张脸。

    “可查清楚了?”

    说话的人压着嗓子,声线沉沉的,这人五官看不真切,只露出颌骨上的一道刀疤。

    对面那人脸上满是胡子,点了点头。

    “查清楚了。文德公就在齐衡府上。”

    “齐衡府上戒备森严,我们如何能下手?”

    “文德公那老头确没出过门,不过属下意外探查到,苍南侯之女侯云舒每日假扮书生出门,倒是可以从这入手。”

    刀疤男拧起眉头。

    “侯云舒?她出门干什么?”

    “每日待在城南一处小院里,和两个男人私会。

    属下观察许久,一个是普通人,成天吃了睡睡了吃。”

    “另一个呢?”

    “有些出乎意料,是齐衡二公子齐云。”

    刀疤男愣了一下。

    “齐云?苍南侯和齐衡要联姻的不是大公子齐霄吗?”

    胡子男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有些浪荡。

    “这些王侯家的公子小姐,玩得花呗。”

    刀疤男没接这话,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几下。

    “先把侯云舒杀了。文德公年迈,外孙女一死,也许就活不出洪州了。”

    “那个普通人又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底细,就一废物,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估摸是齐云的哪个狐朋狗友。”

    “小心谨慎些。明天叫所有人行动。”

    “是。”

    “记得,只杀侯云舒,齐云别碰,别坏了大计!”

    “属下明白。”

    烛火掐灭,屋内重新归于黑暗。

    清晨。

    陆沉的小院里,枣树上那两只麻雀准时开嗓,叽叽喳喳吵了个没完。

    院门被推开,齐云大步跨进来,嘴里嚷着今日要练三百招。虎大虎二照例临近晌午才来送饭。

    苏云来得更早些,已经坐在石凳上看了会书了。

    身后那个小丫头规规矩矩站在竹丛边,一声不吭。

    陆沉躺在竹椅上,瞄了二人一眼,又闭上了。

    太阳刚爬上院墙,暖得恰好。

    枣树的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风从竹叶间漏进来,凉飕飕的刚好中和日头。

    这日子,舒坦。

    陆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准备再补半个时辰。

    院子里只有齐云练剑的脚步声,苏云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街巷里传来的零星叫卖。

    三个人各干各的,这份默契保持了好几天了。

    陆沉意识开始模糊,正往睡梦里沉。

    “铛——”

    金属碰撞的声响。不是齐云练剑发出来的。

    陆沉的眼睛睁开了。

    院门口,一道黑影翻过墙头落进院中。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七八个蒙面黑衣腰间别着刀,动作极为迅速。

    陆沉看了第一反应是,大哥!这门开着,咱就是说,非要翻个墙才行吗?

    下一刻。

    前面三人落地的瞬间,刀已经出鞘了,直奔苏云。

    他反应快,一把将身后的小丫头护在身后,她也并不会武功,跟着往后退。

    一把刀劈下,苏云本能地抬手中卷起的书去挡,但在猛烈的刀锋面前什么也不是,书卷吃力脱手散落一地。

    “当我不存在吗?!”

    齐云一声暴喝,人已经飞了过来。

    他从石桌上抄起剑,侧身横在苏云身前,“锵”的一声,硬接了那一刀。火星子溅出来,齐云的虎口震得发麻,脚底往后滑了半寸。

    来者力道不小。

    陆沉从竹椅上弹起来,他跨两步到苏云跟前,一手抓住苏云的胳膊。

    “站一起!”

    苏云被他拉了个踉跄,撞在陆沉背上,小丫头吓得两腿发软,跟在苏云后面。

    齐云持剑顶在前头,面对三个黑衣人左挡右格。

    他学武晚,但跟着徐青青被打了那么久,挨揍挨出来的反应比一般人快。

    黑衣人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缠住齐云,第三人绕了个弯,从右侧直扑苏云。

    齐云喊:“陆大哥!右边!”

    陆沉拉着苏云往左一闪,那刀擦着苏云的衣角劈在枣树干上,木屑飞溅。

    “他们不是冲你来的!”陆沉冲齐云吼,“齐弟,往门口挪!他们不敢伤你!”

    齐云听明白了。

    他持剑往前一刺,逼退面前两人。但空出来的间隙只有一瞬,陆沉拉着苏云和丫头,弓着腰贴着墙根往院门口蹿。

    齐云边退边挡,剑法不怕死的招呼,他信陆沉不会骗他,料定这些人不敢动他。

    黑衣人当真不碰他,只在他身侧晃来晃去找缝隙。几个人绕着齐云打转,跟老鹰捉小鸡一个样。

    陆沉拽着苏云冲出院门。

    巷子里,日光刺眼。

    他往左一看——

    五六个蒙面人堵在巷口,刀拔了出来,正朝这边袭来。

    大街的路被堵死了。

    一把刀从侧面劈来,直奔苏云的脖子。

    陆沉没时间想。他伸手把苏云往后一推,自己迎上去,双手去推开那柄刀。

    手掌碰在刀背上,但来人的力气更大,刀锋滑了下去。

    一道火辣辣的痛从胸口横着划过。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从胸口裂开一条长口子,血涌出来,把衣襟染红了大半。

    苏云的脸变得惨白。

    “走!”陆沉反手抓住苏云的手腕,拽着往巷子深处跑。

    小丫头吓得哭了出来,被苏云腾出另一只手拉着,三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巷子另一头冲去。

    身后,齐云还在跟黑衣人缠斗,一步步往外退,没看后面。

    “陆大哥,你们快跑!我顶得......”

    话没说完。

    一个黑影从他背后闪出来,刀柄狠狠砸在他后脑上。

    齐云眼前一黑,扑倒在青石板上,剑脱了手,咣当滚出去老远。

    此刻陆沉三人从黑衣人眼前消失,在巷子中七拐八拐,牙关咬紧不敢停下。

    胸口的血顺着腰带往下淌,跑起来伤口被扯动,疼得他眼冒金星。

    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黑衣人追了上来。

    三人终于冲出巷口,蹿上大街。

    街上的行人看见三个浑身是血的人跑过来,吓得散开,不敢上前帮忙。

    陆沉没指望有人帮忙。

    他一边选定方向跑,一边视线在街面上疯狂扫,找出路。

    后面鸡飞狗跳,那伙黑衣人还在追踪他们三人。

    一个转角,他看到前方右手边,一块布幌子在风里摇晃,锦绣布庄。

    梦娘走之前留的那封信,上头写的就是这家商铺。

    陆沉脸色惨白,血把右半边衣服都浸透了。他咬着牙拉住苏云,指着那间铺子。

    “走,进去!”

    三人撞开布庄的门帘。

    迎面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伙计正在柜台后头理布匹,被撞进来的三个人吓了一跳。

    陆沉扶着门框,声音发飘。

    “我……我是陆沉……找小梅。”

    男子手里的布帛掉在地上。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扭头冲后院喊了声师姐,然后拉下门板,把铺面的门关了。

    “跟我走。”

    他领着三人穿过成排的布架子,推开后门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不过一寻常人家的摆设。一个年轻女子从厨房里出来,手上沾着面粉。

    “林师弟,怎么了?”

    男子压低声音:“是陆东家。”

    女子脸上的表情一变。

    她扫了一眼陆沉胸口的伤,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云和小丫头,没废话。

    “东家,快跟我走。”

    她快步到灶台旁边,蹲下身,发力把一口半人高的空水缸挪开。

    缸底下是一个洞口。刚好够一人下去。

    “东家,从这里下去。”

    陆沉让苏云和丫头先下,随后自己钻进去,牵动伤口撕裂让他疼痛不已。

    小梅跟在最后面,从里头把水缸拉回原位,头顶的光没了。

    地道不长,摸黑走了十来步,前面到了头。

    出口在隔壁巷一户院子的柴房里床底。

    柴房不大,堆了半屋子劈柴,角落放着一张床遮掩出口。

    小梅出了门去了其他屋子取来了一盏油灯点上,又回头对男子说:“给东家包扎。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她掸了掸围裙上的面粉,把头发拢了拢,面色如常地推门出去了。

    男子从隔壁屋里翻出药粉和布条,在陆沉面前给他处理伤口。

    陆沉把上衣扒开,那道口子从左胸横到右肋,皮肉翻开,血还在往外冒。

    刀口不算太深,没伤到骨头,但疼得厉害。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陆沉嘶了一声,整个人缩了一下。

    “嘶......”

    男子没多说,手上动作利索,三两下把布条缠紧打了个结。

    陆沉靠在柴堆上喘气,衣服半开着,左手按着绷带,右手垂在身侧。

    苏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脊背挺直,手搁在膝上。

    安静了好一阵。

    陆沉先开口了。

    “嘶……”

    他想抬手,伤口扯动,半条命似的。

    苏云看着他,没说话。

    又安静了一阵。

    “陈公子。”

    “嗯?”

    “你还要抓我的手到什么时候?”

    陆沉低头一看。

    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着苏云的手腕,从巷子里跑出来就没松开,一路攥到现在。

    他赶忙甩手,像被烫了一下。

    “苏兄……不好意思,情急之下无意之举。”

    苏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没什么表情。

    陆沉挠了挠后脑勺,岔开话头。

    “苏兄,现在你感受到精彩了吗?”

    苏云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油灯底下比平时多了些东西,而攥紧拳头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你以前的日子都是这样的?”

    陆沉摇了摇头。

    “以前我有一群替我挡刀的兄弟。就像刚才我帮你挡那一下......嘶!”

    他牵动了伤口,咧了下嘴笑道:“这还是头一回替人挡刀,发现自己还挺厉害的。”

    苏云的目光落在他胸口被血浸透的绷带上,攥着的那只手指节收紧。

    “他们是冲我来的。”苏云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没事儿,都朋友嘛,我瞧出来了。”

    陆沉笑了一下,“如此兴师动众,看来苏兄的身份也不一般呐。”

    苏云没接话。

    陆沉看着他,苏云也看着陆沉。

    沉默了几息。

    苏云开口说道:“你不叫陈路。”

    陆沉抬起手,冲苏云拱了拱,痛得龇牙。

    “重新认识一下。在下陆沉。”

    苏云的嘴唇动了动。

    “侯云舒。”

    陆沉点了点头。

    “侯云书?”

    他琢磨了一下这名字,点点头点评道:“好名字,侯兄喜爱读书,名字起得贴切。”

    侯云舒看了陆沉两眼,没有辩驳。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梅推门进来了。

    “东家,那群黑衣人散了,但巷口和街面上总觉着有人盯梢。你们先在这待着,别出去。”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是两碗粥和几碟小菜。

    “东家,这些小菜将就吃点。”

    小梅放下东西,带着林师弟出去了,小丫头受了惊,缩在侯云舒旁边哆嗦,小梅走之前把她带去隔壁歇着。

    柴房里就剩两个人。

    陆沉看着冒热气的粥,胃忽然叫了一声。

    他倒是真饿了。

    伸手去端碗——

    “嘶!”

    胸口的伤口炸了一下疼,手臂抬到一半就举不动了,碗又放回了桌上。

    他换了只手,左手端碗,手还在抖,粥汤从碗沿洒出来。

    侯云舒看着他的动作,随即站起身,走到陆沉面前,弯腰把他手里的碗接了过去。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陆沉嘴边。

    陆沉愣住了。

    “苏……侯兄?”

    “你是受了伤,手又端不稳。”侯云舒说,语气跟平时翻书时一个样,不急不慢。

    勺子就悬在陆沉嘴边,米粥的热气飘入鼻腔之中。

    陆沉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打量着面前这张脸。

    苍白精致的脸庞,五官偏阴柔。

    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侯云舒垂着眼,目光落在勺子上,没看他。

    这场面……怎么说呢。

    一个大男人喂另一个大男人喝粥。

    陆沉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只剩一个念头,就他们两个人,不说出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自己......”

    “别动。”侯云舒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陆沉闭上眼,张嘴,把粥喝了。

    一勺,两勺,三勺。

    侯云舒喂得很有耐心,每一勺都会吹一下。她的手凑近陆沉鼻子还能闻到淡淡的一丝花香。

    她从耳垂红到鬓角。

    陆沉没注意。他正忙着克服心理障碍。

    第七勺的时候,陆沉实在受不了了,侧过头去。

    “够了够了,吃饱了。”

    侯云舒收回勺子,把碗放在桌上。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息。

    陆沉盯着柴堆看,嗓子眼发干。

    “我还是头一次被人喂饭。”

    侯云舒端起自己那碗粥,低头抿了一口。

    “我也是第一次给人喂饭。”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陆沉感觉这柴房的空气不太对劲。

    怎么说呢,两个大男人,在一间昏暗的柴房里,一个喂粥一个喝粥,说着“我第一次”这种话。

    有些男受啊。

    陆沉觉得得找点正经话说,不然这气氛要往奇怪的方向跑了。

    “侯兄,不知你来洪州所为何事?竟然被人追杀。”

    侯云舒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陪我外祖父来洪州定亲。”

    “定亲?”

    “嗯。”

    侯云舒的语气很平,“我爹希望我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定亲。外祖父不放心对方是否会待我不好,我又担心他一人出远门,便跟了来。”

    陆沉心里嘀咕了一下。

    定亲?这侯云书一个大男人,家里还怕他被妻家欺负?难不成是入赘?看他这白嫩白净的样子,入赘倒也不是不可能。

    “呃,那可还相中了?”

    “还未见面。定在了三日后。”

    陆沉点点头。

    “那便祝侯兄能够得良配。”

    侯云舒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是一场家族联姻罢了。”

    她顿了顿。

    “在我心里,还不及陆兄。”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侯云舒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她自己也没料到会说出这句话。

    侯云舒啊侯云舒,今日怎会说些如此......如此不堪之语。让陆公子该怎么想?!

    侯云舒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

    她放下碗,站起来。

    “那个,陆兄,我去看看丫头。”

    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步子有些慌乱。

    门关上了。

    院子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陆沉一个人坐在柴房里。

    他的表情从疑惑逐渐过渡到茫然。

    不及陆兄?

    这句话在陆沉脑子里回荡,越想越不对劲。

    他意思是……跟我的交情比那个未婚妻重要?嗯,肯定是的!

    总不可能是喜欢我吧......啊啊啊,应该不是!

    陆沉打了个冷颤,不会吧。

    他回忆起这几天苏云......不对,侯云舒在院子里的种种表现。

    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从不多话。

    还有刚才喂粥的架势,那耳根红的……

    陆沉的脸皱成了一团。

    等等等等。

    人家也许只是比较贴心?个鬼啊,对男的哪门子贴心啊。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侯云书,你让我太为“男”了!

    陆沉躺在柴堆旁的床上,望着房梁上的蛛网,长长地叹了口气。

    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更乱,以后可不能跟这位侯公子单独相处了。

    算了,别想了。

    他闭上眼,脑子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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