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黑风山,如今乃是官府重地。
这里早已五无昔日草莽山寨之名,就算各大势力知晓陆沉乃是黑风寨山贼出身,也很难指出黑风寨究竟在何处。
黑风寨如今也不能称之为寨了,原本用黄土和圆木堆砌的寨墙,现下全推倒重新修筑青砖,顺着山势扼守要道。
寨城布置按照县城城墙城楼规制,高墙坚固,守卫森然,没有江州手令,谁也进不去,太平县之人也不行。
寨中平地上以前的茅屋也没了,新设置了一排排瓦房,乃是是铸铁坊、神器坊、印刷坊等核心之地。
如今天下未定,此处依然不能被外人探查,不过,为了方便器物运输,下山之道进行了扩宽平整,来往运送皆有士兵相送。
通往后山的路口,此时站着两排身披重甲的黑风军精锐。
陆沉站在后山的一座坟前,坟头周围的杂草被人清理干净。
宋平生跪在墓碑前,手里拿着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丢。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眼眶红着,鼻子跟着抽了抽。
“老寨主啊,老宋虽平庸无能,但所幸没负您所托!”
宋平生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但脸上又露出笑意,又哭又笑激动道:“少寨主如今已是楚王殿下了!再过几日便要娶王妃,娶的是萧家的长女,就是前两年过年时,您见过的那位。”
他停顿一下,又往火盆里扔了一把纸钱。
“但不是那个调皮捣蛋小的,是那位端庄安静的那位啊。跟少寨主那是天作之合,您在底下就放心吧。如今六州归少寨主所掌控,真就如您当年所言,少寨主乃是真龙!当初您临走时还说……”
宋平生絮絮叨叨地说着。
铁牛跪在宋平生后面,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头碰在黄土地上,泥土沾在他的脑门上他也毫不在意,每次他来就如此。
陆沉听着宋平生说话,低头看着墓碑,一时沉默凝重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这老宋之言让他有些无语。
他心里同样也清楚,若没有他这位老爹,没有黑风寨一群忠心之人,他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老宋。”陆沉出声喊他。
宋平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一脸鼻涕眼泪,疑惑看着陆沉,“啊?”
“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之事,方姨,总得把婚事办了吧。”
陆沉看着他,又指了指后面的铁牛。“还有另一事也得抓紧了,铁牛和小草的事,你也上上心一并办了,别总拖着,天下未定那也不耽搁,你说说你也没个后,你瞧瞧老田,改日你找他问问,是不是有什么药方?”
宋平生脸上激动情绪褪去些许,随即老黑脸一红。
他摆了摆手,把手里的纸钱全塞进火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故作无所谓道:“我这岁数恐怕力有未逮啊,少寨主的大事要紧。”
陆沉冲他翻了个白眼没接他的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掀起衣摆,双膝跪在墓碑前。
他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轻声道:“老爹,虽素未蒙面,只有些许记忆,依然谢您之恩情,此生不忘!”
完成祭拜,三人便起身,三道背影离这墓碑逐渐远去。
“唉!少寨主,你说田粟那东西吃了真那么管用?”
“我哪知道,我又不用,你自己去问啊!”
“咦?少寨主,老宋,你们说吃啥?好吃吗?”
“......”
出了山门,一千名黑风军精骑等在官道上。
千骑身披黑甲,大刀挂腰,眼神肃杀警惕四周,身上杀气外溢,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陆沉翻身上马。
“出发!回江州。”他吩咐一声。
骑兵护卫着陆沉,沿着官道一路疾驰。马蹄声在官道上震响,扬起一阵尘土。
行出十余里,远远看见太平县的城墙。
官道旁边,站着一群人。太平县令陈子谦穿着官服,带着县衙官员,恭敬的站在路边迎接。
陆沉一拉缰绳,马匹停下,身后的骑兵齐整的随之停住。
“见过楚王殿下!”陈子谦领着人跪拜。
“诸位起身。”
陆沉坐在马上远眺那座熟悉的县城,轻声问道:“太平县,一切可好?”
陈子谦站直身子,他以为楚王所问乃是城中如今景象,便拱手回话:“回殿下,太平县一切无恙!
屯民如今都妥善安置城中城外了,无需再设屯民大营进行约束。县里盗贼不生,江州颁布的治理新策也已开始施行。”
“那......悦来阁呢?”陆沉轻声问道。
陈子谦也算是入黑风寨势力比较早的老人了,自然明白楚王之意,赶忙回话道:“县中悦来阁生意很好,下官也偶尔去品尝一番解解馋。
梦娘姑娘如今也在县中,殿下要入城用膳吗?下官这就差人去给悦来阁传信。”
陆沉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梦娘就在前面县城之中,只要他一踢马腹,就能见到她。
但他明白凤姨的话。他现在是楚王,诸多之事不能像以前那般随性而为。
他若此刻去见梦娘,不仅把梦娘推得更远,也会让引动诸多注视,他现在的一举一动,牵扯的是六州之事。
陆沉压下进城的意动,摆了摆手,“不必了!子谦,你也不许对任何人提及我今日路过此地。”
“下官明白。”陈子谦低头应承。
陆沉不再说话,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宋平生落在后面,冲陈子谦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们回去,策马跟上陆沉。
......
五日之后,江州城。
迎娶王妃之吉日便是定在明日。
城里的人还沉浸在册封楚王的热闹里,现在又添了一重喜事。
主街两旁的屋檐下,从楚王册封之日便挂上了红绸和红灯笼。
客栈酒楼早就住满了从各地赶来的商贾和士子,准备凑一凑热闹。
如今天下人皆知,如今楚王威势最盛,兵多将广,乃是离天最近的王爷,自然得来看有无投效的机会。
如此热闹繁荣之景,就连临街的茶铺都把茶水钱提了一番。
城东一处酒楼里,一楼大堂之中座无虚席。
中间搭了个台子,一个穿长衫的说书人手里捏着一块惊堂木,他说到激动处站起了身,口沫横飞,高扬衣袖。
“话说那日,四十万叛军与世家盟军勾结围困通州,城墙上血流成河,护城河都染成了红色,尸体堆积如山。”
说书人把惊堂木一拍,发出响声震得众人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降真龙护佑咱们江川神威盖世的楚王殿下一人一人一剑,立于千军万马之前,大喝一声‘退’!四十万敌军顷刻间丢盔弃甲,不战自乱。”
台下的看客听得入神,连手里的茶水洒在了衣袍上也没在意。
“那叛军伪太子文轩,还有裴家小儿裴潜,皆是狠毒之辈呐!但又岂能抵挡楚王殿下神威?
只见楚王抬头看天,直接从他真龙天宫之中引下一支比城门楼柱子还粗的箭矢,‘嗖’的一下,把裴潜那华盖马车砸了个粉碎!
裴潜吓得屁滚尿流,连夜逃回了魏州,那伪太子文轩也是直接灰溜溜逃了。”
大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有人往台上扔铜钱。
二楼靠栏杆的雅座上,坐着两个人。
陆沉穿着一身青色锦服,手里无意识的把玩着一个茶杯。听着楼下的说书声,他也跟着笑出了声,还拍手称好。
对面坐着徐青青。她今日穿了一身男装,头发竖起,腰间挂着长剑。
“徐青青,这说书人挺会编。”
陆沉身子往前倾,指着楼下笑道:“你说这故事若是让印刷坊印成书册,拿到各州去卖,得有多少人抢着买?
改日我去给军师说说,让他搜罗些这些故事,那得挣好多银子啊。”
陆沉心里盘算着,这送上门的钱不赚白不赚。
徐青青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有些无语。
“楚王,这不会是你自己写了,拿钱让他们在下面念的吧?”
陆沉放下茶杯,连连摆手,“哪能啊!这么夸张的赞誉之词,我脸皮子再厚,也写不出来啊。”
徐青青把茶杯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明日便是你迎亲的日子,你还要在这里听多久?”
陆沉收回看说书人的目光,意犹未尽的咂咂嘴,随即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好吧,该去办正事了。”
他顺着二楼的回廊,往酒楼二楼另一侧走去。
一路上,许多坐在桌边喝茶吃饭的年轻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有的在擦桌子,有的装作听书之人,但余光全盯着陆沉的身影。
这二楼里许多红缨弟子,他们在这里,既是护住陆沉,也是为了盯住里桌的人。
陆沉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前,桌旁坐着两道身影。
陆沉冲着其中一人拱手行礼,笑着开口:“李老爷子,许久未见。”
坐在这位李老爷旁边的李延福站起身,对着陆沉拱手还礼,李老爷则稳坐于椅子上转过头看着他。
“楚王倒是有闲暇,大婚前还来见我这老头子。”李老爷开口道。
“您能来江州,我本应亲自迎接。不过前几日回太平县一趟耽搁了,没能迎接,还望老爷子恕罪。”
李老爷抬手示意一下,陆沉便在一旁拉开椅子坐下。
李延福随即也战战兢兢跟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敢动。他清楚,眼前这位年轻人决定着他们生死。
三个人坐在一处,周围的红缨弟子便紧紧盯着这边的动静,手摸在短刃上小心戒备着。
李老爷打量着陆沉,这一路出蜀而来,他沿途看了不少。
以前他在皇宫里,只听折子上所言,其中有些歌功颂德难以看清真假。
这次他亲眼看到了那些流民在屯田营里开荒,看到了江州城如今远胜于蜀州的繁荣景象,让他恍惚间与记忆之中的京都重叠。
“我这远行一趟,见到了楚王推行之策,见识了屯田之景象,倒的确甚好。”
“老爷子过誉了,这天下依然还有诸多凄惨之处。”
陆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随即正色道:“汝州饿殍遍野,百姓如行尸,麻木而绝望。京都之地更不必说了。就连江南富饶之地,如今也是贪官横征暴敛,百姓民不聊生。我在越州所见之处,城外荒凉无人,匪盗横行。”
李老爷听着,沉默着点点头。
一旁的李延福身子往前倾了倾,低声问:“楚王殿下,我随老爷二人一路出蜀而来,斗胆问您一句,不知这庆王与蜀州宗亲会作何处置?”
李延福心里捏着一把汗,宗室身份太惹人忌惮,大多是死路一条。
陆沉放下茶杯,直言道:“李亨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宗亲之人,皆入屯田大营劳动改造。”
陆沉看着李延福的眼睛,眼中冷意浮现:“只要愿意做百姓做的事,种地开荒,自己养活自己,那便有活路。
若不愿,还想过糜烂的日子,那便休怪他人,生死由命。”
李延福看了一眼老爷。李老爷并没出声,他们不知何为劳动改造,但却听出算是给他们了一条生路,不过这生路是需要他们自己愿意走才行。
只要留了命,总比掉了脑袋强,但愿庆王李亨与这些宗亲们能看得明白些。
李延福闭上嘴,不再多言。
李老爷把目光转向窗外,外面的红绸在风中飘。
“楚王,我想去江南一趟。”
他转回头看着陆沉,言语中带着一丝恳求。
“听闻我儿还有一子,想见一见。”
此话一出,气氛沉闷下来。
陆沉若是觉得他们还抱有幻想,露出杀意,他们二人出不了这个酒楼。
他们一路来江州很顺利,自然知晓是长公主派人暗中跟随监视。但若他们离开视线,绝对不会留他们之命。
陆沉思索着,二人皆屏住呼吸静静等待,数息之后,陆沉抬起头直视李老爷眼睛,笑道:“凤姨给我说,大虞太上皇已死。李老爷子如今也是百姓之中的一人,想去何处无人阻拦。”
李老爷握着茶杯的手松了一下,下一瞬有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
陆沉话音一转,沉声道:“江南非我所能及。短时间内,安乐王李安依然盘踞于苏、越二州,你身份若暴露,恐怕会有危险。何况李承之子还在不在,亦是两说。”
李老爷摇了摇头,于此毫不在意。
“不妨!我也四处瞧瞧,或许李承之子已被李安所害,一切皆为天命,若是真有一子,我想将他带在身边。”
陆沉见他坚持,不再多劝。路怎么选,是他们自己的事。
“文德公如今在城外文德书院,老爷子你可要去见一见?我可命人送你去。”陆沉问道。
李亨低头看着桌面茶杯中的茶水,过了两息长叹一声。
“不必了,文德公不见了,无颜相见,相见亦无言。”
陆沉站起身。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留二位了,一路保重。”
陆沉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往楼梯口走。
徐青青已经站在楼梯口等他,没有多问什么,二人径直下楼走出了酒楼大门,铁牛和沙蛮儿则在门外等着。
看着陆沉消失在楼梯处,李老爷才扶着桌子站起来。
“延福,我们也走吧。”
“老爷,明日楚王大婚,我们可要瞧瞧?”李延福站起来,拿上包裹。
“已经见过人,其他之事与我们便无关了,直接走吧。”
他迈步下楼,似乎是自言自语,似乎又是对其他人所言道:“这说书人说得精彩,我们先去通州瞧瞧。”
两人走出酒楼,李延福牵来一辆马车。两人上车,由李延福驾着往城门方向驶去。
酒楼里,几个坐着的红缨弟子放下手里茶杯起身,跟着马车出门,他们要目送二人离开江州,在通州自有人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