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那边陛下已经准了奏,可这十万京营兵马里头烂泥不少,先生真打算八天之内把一万人都挑齐?”
洪武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清晨,干冷的北风刮过京营驻地高耸的辕门,天色阴沉并未落雪,兵部选拔主事捧着花名册缩着脖子凑到点将台边,话音里全是打鼓的虚音。
林远身穿绯红麒麟常服立在点将台正中,左手按着朱标签署的东宫钧旨,右手将户部拨付足额军饷的红头文书直接拍在主事怀里的木板上。
“距离明年二月底釜山拔锚只剩两个多月,没有工夫跟他们慢慢磨,把消息放出去,凡入选火器神机营者,免除名下一切屯田杂役,每月发足额现银二两,入营起一日三顿白面肥肉管饱!”
铜锣在寒风里连敲三通,点将台下原本稀稀拉拉的校场瞬间炸了锅,成千上万名常年被卫所军官克扣口粮、面黄肌瘦的底层年轻军户红了眼睛,顶着北风潮水般涌向报名木棚,拼命往前挤着想要给家里挣一条活路。
“滚开!老子在漠北跟鞑子拼刺刀的时候,你个酸秀才还在娘胎里吃奶呢,凭啥嫌老子少只耳朵就不给登记!”
东侧三号木棚前突然传出一声暴躁的怒吼,桌案被一脚踹翻,笔墨纸砚撒了一地,一名左耳只剩半截黑痂、身材敦实如铁塔的百户老兵正揪着兵部书吏的衣领,钵盂大的拳头高高扬起。
林远迈步走下点将台,靴底踩碎地上的干泥块,伸手按住那名百户高高隆起的小臂肌肉,入手硬得跟生铁块子一样。
“叫什么名字,哪年入的伍,手里头最拿手的是什么活计?”
那断耳百户扭过头,见是身穿正二品绯红官服的定远侯,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梗着脖子松开了书吏的衣领,抱拳嗡声作答。
“小人赵铁柱,洪武三年跟着徐大帅出塞,左耳是被北元骑兵的弯刀削掉的,别的虚招子不会,百步之内拿三眼铳和硬弩指哪打哪,这鸟书吏非说小人五官不全有损军容,不让小人报名吃皇粮!”
“上战场靠的是手稳心狠,又不是去秦淮河画舫上选俊俏小生,少半只耳朵碍着扣扳机了?”
林远转头扫了一眼面色发白的兵部书吏,直接夺过地上的朱砂笔,在赵铁柱的腰牌背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本侯挑的是敢在死人堆里扒饭吃的悍卒,赵铁柱,从现在起你就是新军教导队第一任大头目,带着这帮老弟兄给本侯维持校场秩序,谁敢插队闹事,直接拿枪杆子往外轰!”
赵铁柱愣在原地眨了眨牛眼,随即大喜过望,扑通一声跪在冻土上磕了个响头,爬起身抄起一根白蜡杆子就冲进了拥挤的人群,扯开大嗓门三两下就把乱哄哄的队伍弹压得服服帖帖。
校场外围的高坡马车旁,几名披着厚重貂裘的五军都督府老将揣着手冷眼旁观,瞧见点将台上摆出来的丈量木尺、百斤石锁和画着大小黑字的视力白布,忍不住撇嘴冷笑。
“我还当这位定远侯有什么通天彻地的练兵奇术,敢情就是拿量布匹的尺子去量兵卒的膀子,不考骑射也不比刀盾套路,纯属白面书生过家家,等开春拉到东海船上,非得被倭寇杀得尿裤子不可!”
林远对高坡上的风言风语充耳不闻,一连八天钉在京营校场,彻底摒弃旧军花架子武艺比试,只卡死身高体格、目力听力还有四肢协调与清白家世良家子四条硬杠子,硬生生从十万京营兵马里筛出了一万名不爱嫖,不赌钱,不酗酒的精壮青年。
腊月二十九日傍晚,铅云低垂,一万名背着破旧行囊的良家子在赵铁柱等教导队老兵的喝令下,迈过应天府城东封闭大教场的厚重包铁木门。
林远站在高耸的聚将鼓旁,冲着台下黑压压的一万颗脑袋一挥手,几十辆满载物资的马车当场掀开油布,露出里头堆积如山的崭新藏青色加厚棉甲冬衣,以及二十口装满雪花官银的大木箱。
“入营第一条规矩,本侯说话向来一口唾沫一颗钉,现在按什伍上前,每人领两套新棉甲,外加三两现银当场派发给尔等家眷过个肥年!”
白花花的银子与厚实的棉衣发到手心,原本还揣着几分忐忑的新兵营彻底沸腾,上万名汉子举着银锭扯开嗓子欢呼,震得教场外围的松树枝簌簌抖落积尘。
赵铁柱揣着银子没顾上乐,当晚便主动带着从各卫所挑出来的五十名老卒,打着火把在二十座大营房里来回穿梭,不仅把一万人的大通铺席位按什伍分得清清楚楚,还连夜带着新兵在营地北侧下风口挖通了三道深沟茅厕,将篝火巡夜的口令排得滴水不漏。
次日便是大明洪武十四年除夕,夜幕刚刚降临,城东大教场内便燃起了三百堆熊熊篝火,百口大铁锅里炖着加了厚厚一层猪板油的白菜五花肉汤,肉香混着滚烫的热气直冲夜空,将冬夜的刺骨寒意挡在了高墙之外。
林远借着篝火的光亮绕着教场外墙走了一圈,用炭笔在随身的牛皮本子上将背靠钟山峭壁、前临运河支流的地形起伏全部标出,顺手画好了年后深水泥潭与五公里越野跑道的改建草图,这才翻身上马赶往皇城赴宴。
坤宁宫东暖阁内炭火融融,四张铺着大红绒毯的圆桌拼在一处,朱元璋穿着一身喜庆的绛红团龙常服坐在主位,看着林远带着一身寒气跨进门槛,乐呵呵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今儿个是除夕夜,宫门一关咱们就是一家子吃团圆饭,什么陛下太傅的虚礼全给咱免了,标儿叫妹夫,老二老四你们几个兔崽子都叫姐夫,林远你也别跟咱端着,该叫什么叫什么!”
林远笑着解下玄狐大氅递给宫人,顺着杆子往上爬,规规矩矩冲着朱元璋与马皇后拱手拜了下去。
“小婿给岳丈、岳母拜年了,祝二老福如东海,身子骨硬朗万年!”
“哎,这才像句一家人的体己话!”
马皇后笑得合不拢嘴,拉着穿了一身绯红撒花袄裙的玉儿坐在林远右手边,玉儿白皙的脸颊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粉光,拿起象牙长箸夹了一块剔了刺的糟溜鱼片放进林远碟子里,温软的指尖在桌布下轻轻碰了碰林远的手背。
酒过三巡,殿内的热气蒸得人额头冒汗,坐在下首的秦王朱樉端着金樽灌了一大口烈酒,用袖子抹了把嘴,斜着眼睛看向正在喝汤的林远。
“姐夫,军器局那子母铳你是捣鼓出来了,可我听说你这几天在京营挑人,连大刀长矛的套路都不看,光拿尺子量人个头,这带兵打仗可是刀口舔血的武夫活计,姐夫你一个读圣贤书的文人,别到时候把这一万精兵全练成了只会站桩的木头杆子!”
旁边的燕王朱棣也跟着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眼珠子盯着林远腰间的兵符袋子转了一圈,顺着朱樉的话头把算盘珠子拨得哗哗响。
“二哥话虽糙,理却不糙,姐夫平日里又要管新政,又要盯皇家商行和工部铁炉子,哪有工夫成天泡在泥地里头训兵?依小弟看,不如姐夫把这一万新军的底子交出来,由我跟二哥替姐夫去城东大教场操练,保准开春给姐夫拉出一支嗷嗷叫的铁军!”
暖阁内的说笑声瞬间停了,朱标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朱元璋则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不吭声地等着看林远如何接招。
林远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鱼肉,将象牙箸平放在骨碟边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抬头迎上朱棣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
“小舅子要是闲得手痒,开春之后北平都司有的是新兵让你去练,至于城东大教场这一万人,我可是有规划的,交到你们手里按老法子练上两个月,那可就白费我这一番功夫了。”
林远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中央的青花大汤碗旁,把话砸得钉钉截铁。
“我今日就在岳丈和大哥跟前立下军令状,从正月初三开营算起,只消给我二十五天工夫,到二月初一那天,要是这一万新军不成样子,不用他人开口,我林远自己摘了此次出征的名额,外加赔给太仓五十万两现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