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交火四小时后,东区某街道。
这里的巷口十分安静,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分不清是枪声还是门板被风撞上,很快又归于沉寂。
巷子深处一截帽檐从墙角探出来,他悄悄观察了一下就又缩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顶帽子又探出来,这次带出了一双眼睛。
他叫吉米,穿着紧巴巴的卡其色军服,肩上扛着一支比他年纪还大的李-恩菲尔德步枪。
他盯着街道看了一会,确认没有动静才回头压低声音说:“没……没人……”
巷口后面挤着四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新兵,一个个灰头土脸,军服皱巴巴的。
“你……你再确定一下。”
吉米又探出头去,这次看得更仔细。
街道上确实空荡荡的,只有一辆翻倒的轿式马车横在路中央,车轮朝天,车辕断了一截,拉车的马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对,街道上只有一辆推翻了的轿式马车。”吉米缩回头,“没人,真的没人。”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他们是几小时前被派出来巡逻的,说是维持秩序,可出营几条街之后,突然就听见枪声一阵大过一阵。
他们原本想原路返回,去营队寻求庇护和指挥,但路上的路障和远处的枪声隔绝了这一条路。
现在他们五个新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们该去哪……兵营回不去了……”一个瘦高个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吉米沉默了一会儿,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西……西敏!我们去威斯特敏斯特!”他咬了咬牙,“这里肯定已经失控了!警察都看不到!”
“我们得去西边!那里全是伦敦的老爷,肯定不可能弃守的。”
“而且那里有冷溪卫队,还有苏格兰近卫,有近卫骑兵驻扎,他们都是英国的精锐,只要去了西边就安全了!”
几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另一个圆脸的小兵低声嘟囔了一句:“西边……那得走多远啊……”
吉米心里也没底,但他不能露出犹豫。
他是这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虽然也不过二十出头,但其他人看他,那他就得有个主意。
“恐怕得绕一绕,我不清楚哪些路能走,还有哪些路已经被堵上了。总之先走吧,边走边看,总比蹲在这条巷子里等死强。”
几个人又对视了一眼,没人提出更好的主意,于是便一个接一个从巷口钻了出来。
他们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步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往另一边走。
他们只是一群本土军的新兵,或者按照其他部队对他们的蔑称来说,他们是一群“周末兵”。
本土军是志愿兵制,平时招不满,津贴很少,地位是最低的,只有像吉米这样活不下去的人才会来。
他们平时有各自的工作,有各自的日子要过。
有人在码头扛过包,有人在工厂拧过螺丝,有人在铺子里当过学徒。
他们下班之后和周末才操练,说白了只是一群穿上了军装的民兵,连正规军的边都够不着。
他们手里的步枪比他们年纪还大,枪托上刻着上个世纪的编号,像是从哪个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老古董。
他们不想和任何人交火,也不想死守东区。
东区那些街垒后面的人跟他们有什么仇?
他们自己就是从那样的街区走出来的。
他们穿着这身军装只是因为每周能领几个先令的津贴而已,他们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端着枪对准那些跟他们一样穷苦人。
他们只是想活命……
几个人贴着墙根走了大约一刻钟,途中枪声时远时近,忽而密集忽而稀疏。
前方街口横着一道半塌的砖墙,墙后露出一扇虚掩的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隐约能辨认出油漆与颜料几个字。
吉米抬手示意停下,他贴着墙缝往里张望了几秒,院子里堆着几只空油漆桶,一架手推车翻倒在地上,车斗里还残留着干涸的颜料渍。
“进去。”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几个人鱼贯而入,铁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锈涩的呻吟。
院子里果然是一家油漆店,货架上的油漆桶大多已经空了,地上散落着几把刷子和一卷砂纸,柜台后面挂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围裙。
几个人靠在墙根坐下,步枪搁在膝盖上,谁也没说话。
吉米喘匀了气,悄悄摸到院门边,探出半张脸往两侧各看了一眼。
左边的枪声明显更密集,似乎是在打,中间还夹着几声尖锐的哨音和爆炸声。
那边是东区某个警察局的方向,他记得那里,过去他还在那为一个被冤枉偷面包的邻居作保。
现在那边肯定打得很热闹,听动静像是普通人在和警察交火。子弹可没长眼睛,谁撞上谁倒霉。
右边相对安静得多。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枪响,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应该是有人在试探性放了一枪,又缩回了掩体后面。
吉米缩回头,靠着墙蹲下来,低声说:“左边不能去。那边是警察局,咱们过去都不知道该帮谁,别去了比较好。”
几个人沉默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个瘦高个忽然开口了:“要不……咱们把衣服脱了吧?”
几个人都转头看他。
“你看啊,那些造反的人看见穿制服的就要开枪,咱们把这身皮脱了混在人群里,他们不就认不出来了?我们就可以安全的走了。”
吉米瞪了他一眼:“你傻呀?你脱了衣服那些造反的是认不出你了,可正规军呢?”
“冷溪卫队、苏格兰近卫,那些老爷兵看见咱们穿着便衣在街上晃悠,又赶上这种时候,几枪过来连问都不问,你信不信?”
瘦高个不说话了,低下头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远处左边又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
吉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步枪往肩上一扛:“走,右边。”
吉米带着几个人贴着墙根往右走,脚步放得比刚才更轻。
枪声在身后渐渐远了,但谁也没敢松一口气,这条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街道却被一道路障截断了。
路障是用翻倒的货车、几扇拆下来的门板和一堆沙袋垒起来的,堆得歪歪扭扭却相当厚实。
吉米抬手示意停下,几个人立刻贴着墙根蹲下来,大气不敢出。
“怎么过去?”那圆脸小兵压低声音问。
吉米盯着路障看了一会儿,路障两边都是紧闭的房门,窗户也全拉上了窗帘,没有别的路可以绕。
他咬了咬牙,回头对瘦高个说:“咱俩过去看看,要是能翻越最好,不能只能绕了,希望没有人看着这儿。”
瘦高个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贴着墙根慢慢往前摸,走到离路障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吉米正要观察翻越的可行性,路障侧面却突然响起了枪声。
子弹打在吉米左边的墙壁上,崩起一片碎砖屑,擦着瘦高个的腿飞过去。
瘦高个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直接栽倒在地。
他手里的步枪摔出去老远,双手死死捂住左腿,指缝里很快渗出一片暗红色。
“我的腿!我的腿!”他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在地上翻滚着,惨叫一声比一声高。
吉米一把扑过去按住他,压低声音吼:“别叫!别叫!”
但瘦高个疼得根本听不进去,他抓着吉米的胳膊,嘴里只剩下含混的哭喊和呻吟。
又传来一声枪响,子弹打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面上,溅起一蓬尘土。
吉米不敢再停留,他半拖半抱地把瘦高个往掩体方向拽,一边拽一边朝后面喊:“快打啊!”
圆脸小兵赶紧对着窗户开会。
另外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瘦高个拖回墙角后面。
瘦高个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疼……疼死我了……”他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我是不是要死了……吉米,我是不是要死了……”
吉米撕下绑腿手忙脚乱地缠在瘦高个的腿上,缠了两圈血还是渗出来,把布条染得通红。
“别胡说!就是擦破点皮!”吉米一边缠一边说,“子弹没打中骨头,就是擦过去带了一块肉,没事的!”
“到了威斯特敏斯特就有医生,到时候给你好好包扎,养几天就好了!”
瘦高个哭着摇头:“你骗我……我疼成这样……你骗我……我要死了!呜呜呜……我不想死!”
“我没骗你!”吉米用力把布条系紧,瘦高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听我说,等到了威斯特敏斯特,那边全是正规军,有军医有医院,你这伤不算什么,养好了还能继续当兵。”
“而且你想啊,你这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的伤,这叫英勇负伤!”
“等回去了我们几个都给你作证,说你是在巡逻的时候被暴徒袭击,你奋不顾身才受的伤,到时候给你记一功,发一枚勋章,还能领一笔津贴,比你当兵好几年挣的都多!”
瘦高个抽噎着,声音渐渐小了些:“真的?”
“真的!我们几个都给你作证!”圆脸小兵赶紧接话,“你刚才那一下是冲在最前面的,我们都看见了,你是好样的!”
瘦高个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往下掉,虽然一直在痛苦的申吟着,但总算不一直嚎了。
吉米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路障方向。那边没有再开枪,但刚才他们的反击肯定没把那个放冷枪的给打死。
“这条路过不去了,我们得绕路。”
“绕哪儿?”圆脸小兵问。
吉米想了想:“我记得这条街往北走,隔两条街有一条平行的大街,比这条宽,那边应该没这么快被堵上。”
“那怎么过去?”另一个小兵问,“这条街两边全是封死的门,总不能翻墙吧?”
吉米站起身,贴着墙根往两边扫了一圈。
街道两侧的院门大多紧闭,有的还上了锁,只有斜对面不远处有一扇院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缝,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
“那边。”吉米指了指那扇虚掩的门,“那家院门开着,咱们穿过去,从那边绕到隔壁街。”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架起瘦高个,一瘸一拐的往那扇门走去。
见众人还算冷静,吉米松了口气。
但吉米其实心里完全没底,就那院子开着院门,事出反常必有鬼,万一有什么埋伏可就完蛋了!
但他不敢说出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只要能到西边一切都好说……希望东区没有被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