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东区的战斗在入夜后彻底变了模样。
起初还是零星的枪声,像有人在远处敲一口破锅,敲一阵歇一阵。
但到了傍晚,枪声忽然连成一片。
街垒后面的人不再满足于防守了,他们开始有组织地冲击防线。
正规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又一场暴乱,和过去几十年里见过的那些一样,闹几天就会散。
但对面那些人显然不打算散。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每次退下去都留下几具尸体,但每次涌上来都比上一次更接近防线。
防线居然出乎意料的在后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何况上面下了死命令,绝对不允许一个暴徒靠近威斯特敏斯特桥。
军官们脸色铁青,他们从未想过会在伦敦城里遭遇这样的场面。
过去几十年,他们在殖民地用机枪对付过无数不体面的敌人。
非洲的土人、印度的叛兵、阿富汗的山民,那些人在马克沁面前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连像样的冲锋都组织不起来。
但这里是伦敦,对面是白人。
英军内部为此争论了整整半天。有人说机枪是不体面的武器,用在白人身上有损大英帝国的体面。
有人说机枪对白人未必有效,因为白人的勇气和耐力远超那些低等种族,到时候不仅损失了机枪,还丢了面子。
争论到最后,是一个刚从印度调回来的上校拍了桌子:
“先生们,等对面那些暴徒冲进你们的指挥部,你们可以跟他们谈谈体面。”
就这么,机枪终于被运上了前线。
它们被架在沙袋后面,枪口对准东区的方向。
射手们蹲在掩体里,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上,等待着那个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时刻。
与此同时,泰晤士河上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两艘灰色的舰影正缓缓驶入河道,烟囱里冒着黑烟,舰艏劈开浑浊的河水,激起两道白色的浪花。
她们是皇家海军的L级驱逐舰,自由号与路西法号。
舰艏的炮管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甲板上的水兵们列队站着,目光越过河岸,望向远处那些正在燃烧的街垒。
自由号的舰桥上,海军少校埃利斯站在舷窗边,手里捏着一支烟斗。
他今年四十二岁,按海军惯例,指挥一艘驱逐舰的通常是海军上尉,他这个少校多少有些“超标”了。
他已经苦熬资历很久了,同僚们私下都说,等再来一次任务,他就该调任了。
要么去更厉害的舰船上,要么回陆地上坐办公室,总之不会再窝在一艘驱逐舰上。
埃利斯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习惯了当一艘驱逐舰舰长的节奏,习惯了泰晤士河的潮汐,习惯了看着伦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但今天,那个轮廓变了,东区方向升起几柱黑烟,隐约还能听到枪声和爆炸声。
“舰长。”
副舰长推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文和几份附件:“命令来了。”
埃利斯点了点头,把烟斗收进口袋:“好,那准备静默无线电吧。”
埃利斯伸手接过电文展开看了一眼。
“奉海军部令,即刻起执行如下行动。
因HMS云雀号突发动力故障无法出航,本次任务由HMS自由号与HMS路西法号共同执行。
任务目标:对伦敦东区指定区域实施炮火压制,震慑暴徒,摧毁其抵抗意志,协助陆军部队尽早收复失控地区。
炮击范围及弹着点分配详见附件地图。陆军将派遣观察员协调弹着修正,暴徒无无线电设备,不必保持静默。
此令。海军部作战处。”
埃利斯把电文合上,看了看附件。
他们附了一张泰晤士河河口地图,东区被红铅笔圈了几个区域,旁边标注着目标一,目标二,目标三。
“副舰长,命令你看到了?”
副舰长点了点头:“看到了。”
“你觉得这是一个正确的命令吗?”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副舰长下意识往门外瞥了一眼,门外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这话可不能乱说,副舰长犹豫再三终于说:“我的忠诚属于国家,也属于公理。”
“如果这两者冲突了呢?”埃利斯问。
副舰长没有回答。
埃利斯走到舷窗边,望着东区方向升起的黑烟:“把军官们都叫来吧。我有话说。”
副舰长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舰桥。
几分钟后,自由号的军官们挤进了狭小的舰桥。
轮机长、枪炮长、航海长、信号官,还有两个刚从海军学院毕业不久的少尉。
他们站成一圈,目光都落在埃利斯身上。
埃利斯站在舷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电文你们都还没看过,大致就是云雀号出了故障,任务落到我们和路西法号头上。”
“具体的任务是,让我们用舰炮炮击东区,震慑暴徒,摧毁其抵抗意志,帮助陆军收复失控地区。”
舰桥里安静得能听见河水的拍击声。
众人虽然在来到这里时就有预料,但依然震惊至极。
枪炮长米勒第一个开口:“炮击东区……那里全是民宅,全是工人住的地方,我们炮击那里,那和屠杀有什么区别?”
埃利斯转过身来,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我打算拒绝这份命令。你们怎么看?”
舰桥里又是一阵沉默。
埃利斯继续说:
“如果愿意留下和我阻止这一切的,就什么也不说。”
“不愿意的往后退一步,我会安排小艇送你上岸。你依然有大好前程,和我们撇清关系。”
他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开始倒数。
“十……九……八……”
他不想看到身后的人退却,也不想看到身后的人留下。
但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倒数到三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往前迈了一步。
“我坚决不干!”
是枪炮长米勒。
“我就是伦敦人!我的姐姐就住在这里!我他妈怎么可能对着自己人的房子开炮!”
紧接着是轮机长:“我当兵是为了保卫英格兰,不是为了把英格兰炸成废墟。”
两个少尉也开了口,一个说这将是伦敦的灾难,另一个说这会让海军蒙羞。
埃利斯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七个人一个不少。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动了动:“我能在这艘驱逐舰上,我感到无比光荣,哪怕立刻升我为海军元帅也不比如此光荣。”
“我坚决不会执行这样的命令,我们的忠诚属于自由法,不属于屠杀和暴政。”
众人沉默着点头。
就在这时,信号官忽然开口:“可是路西法号怎么办?他们那个疯子霍华德,绝对迫不及待地想要给自己的肩章多两颗星。”
舰桥里的气氛又凝重起来。路西法号的舰长霍华德是大家眼里的“红人”。
他年轻、果决、野心勃勃,在其他地方服役时就有过“果断开火”的记录。
海军部喜欢他这样的人,因为他从不质疑命令。
而此刻路西法号就在下游,炮口同样对准东区。
如果自由号拒绝执行命令,路西法号会怎么做?是独自完成任务,还是……
就在这时,舰桥的门被敲响了。传令兵推门进来,敬了个礼:
“报告舰长,路西法号通过灯信号询问,为什么我们还没有任何准备的迹象?他们询问具体情况。”
埃利斯和副舰长对视了一眼。他走到舷窗边,望向河下游。
暮色中,路西法号的轮廓隐约可见,舰艏的炮管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冷光。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先拖,让他们重复信号,然后再告诉他们,我们这里出了点问题,正在检修,一会路西法号先行,我们跟在后面。”
传令兵敬礼:“是。”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枪炮长米勒率先打破了沉默:
“舰长,您刚才说先拖……可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路西法号不是傻子,霍华德那家伙更不是。”
“他很快就会意识到我们在拖延,到时候他要么独自开炮,要么直接向海军部报告我们抗命。”
埃利斯点了点头,走到海图桌前,俯身盯着那张泰晤士河河口的航海图。
他的手指沿着河道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处河湾的突出部上。
“你们看这里。”他指着那个位置,“这是炮击白教堂区的最佳阵位。射界开阔,河道笔直,霍华德一定会去抢占这里。”
轮机长凑过来看了一眼:“确实,如果我是霍华德,我也会选那里。”
“但他要到达那个位置,必须经过我们眼前这段河道。”
埃利斯的指尖沿着河道划了一条线,停在一个狭窄的拐弯处,
“这里河面宽度大约只有八十八米。对于两艘L级驱逐舰来说太窄了。”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枪炮长米勒眯起眼睛,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您的意思是……”
“我们一会假意同意,让他们先行,疯子霍华德贪功冒进,绝对巴不得能够拔得头筹。”
“等他放松警惕,我们就撞他的舰尾。”埃利斯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们全速前进,从后方撞上路西法号的舰尾,形成一个V字形,彻底卡死这段河道。”
“这样一来,他的舰艏炮射界被我们挡住,他连转向都做不到。”
“然后呢?”航海长问。
“然后我们展开接舷战,从舰尾入侵,直接控制路西法号。”
舰桥里彻底安静了,河水的拍击声透过船壳传来,远处的枪声也越来越大了。
轮机长率先开口:“接舷战……舰长,我们是海军,不是海盗。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对自己的军舰展开接舷战。”
“我也没想过。”埃利斯答道,“但我更没想过,有一天海军部会下令让我们炮击伦敦的民宅。”
“我绝不可能把伦敦交到疯子手里,你们各自做好准备。我去动员水兵,枪炮长挑选战士,准备好轻武器和刀具。”
米勒立正:“是,舰长。”
“轮机长,你带人检查主机和舵机,确保全速前进时不会出任何故障。航海长,你重新核对这段河道的深度和流速,我要确保撞击角度万无一失。”
“是。”
“信号官,你继续和路西法号周旋,如果他们派小艇传话,语气不耐烦一点,让他们觉得我们是真的在拖延,而不是在蓄谋。”
信号官点了点头:“明白。”
“行动时间定在二十分钟后。”埃利斯看了看怀表,“二十分钟一到,轮机长全速前进,枪炮长带人埋伏在舰艏,等撞上去之后立刻展开接舷战。”
舰桥里的军官们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接一个立正敬礼。
“是,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