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共谋瞒局施巧计，静待幽泉远客临
檀香在茶室里缓缓流转，沸水在炭炉上轻轻嗡鸣，方才翻涌的惊涛骇浪，慢慢沉淀成冷静的筹谋。老祁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那柄仿玉戈，指节泛白，眼底仍残留惊魂未定的震颤。
他半生在古玩圈子摸爬滚打，见惯了赝品骗局、竞价厮杀，可从未想过，这背后竟藏着另一重世界的生死博弈。
“你尽管说。”老祁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王恒，“只要能保住性命，我尽数配合。只是我得知道，这局要怎么演，风险又在何处。”
王恒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把整套方案铺展开来。
“核心只有一件事：让幽泉阁来的人相信，那柄战国玉戈，确实到过你手上，却又在转手之后，不知所踪。”
老祁眉头一挑：“不知所踪？他们若是追问去向，我该如何答复？”
“就说转手卖给了一个来路神秘的外地客商。”王恒缓缓道，“你不必编造太多细节，越是模糊，越显得真实。古玩行当里本就常有这种事情，有些藏家不喜露面，交易走暗线，不留真名，不留固定联系方式，只通过中间人牵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在圈里并不稀奇。”
老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这个说法，的确符合行内潜规则，很难被当场戳破。
“可若是他们要我拿出交易凭证，追查这笔资金流向？”
“你提前做好流水，一笔大额款项，从一个空壳账户转入你的名下。账户登记信息全是虚假身份，查下去便是死路。”王恒早已经想好这一环，“这笔交易，就发生在你我交割之前。在他们看来，玉戈早已出手，你只是经手，并没有长期留存。至于那笔钱，查到底，也寻不到任何和我们有关的线索。”
老祁指尖敲了敲茶案，心思飞快盘算。这套说辞，的确稳妥。幽泉阁修士未必精通俗世查账的全部门道，就算有心追查，层层虚假身份也足够耗去他们大量精力。
“那这柄赝品呢？他们若是要查验这件器物？”
“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王恒目光落在那支仿玉戈上，“他们必然会要看。你就告诉他们，这是你事后凭记忆，请高手复刻的仿品。真品脱手之后，你心中不舍，便托匠人照原样做了一件留作纪念。”
老祁眼前一亮，随即又皱紧眉头：“可幽泉阁的修士，一眼就能辨出它没有古玉灵韵。这个理由，能搪塞过去？”
“不需要搪塞。”王恒语气笃定，“你主动坦言它是仿造之物。越坦然，越不容易引人怀疑。若是刻意遮掩，反倒落了痕迹。他们要的，是带有千年灵韵的真品；一件复刻赝品，对他们毫无价值，不会过多纠缠。他们的注意力，会被那个虚构的外地买家牵走。”
老祁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可新的顾虑又浮上来。
“若是他们不信，逼我说出那个买家更多的信息？”
“你就说，对方行事极为谨慎，全程没有露脸，交易在异地酒店完成，现金交割，只留了一个临时联络号码，交易之后便再也无法接通。”王恒继续说道，“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固定居所，所有线索到这里尽数断掉。幽泉阁就算动用修士的手段，也无从追查。”
说到这里，王恒稍稍停顿，给老祁一点消化的时间。茶室里安静了片刻，炭炉上的水又轻轻响了一声。
“那……那你呢？他们会不会顺着我，查到你的头上？”老祁抬眼看向王恒。
“这一层，我们也要提前堵死。”王恒平静地说，“在你的说辞里，我只是一个给你供应原石、普通做玉石生意的供货商。我们之间，只有寻常原石往来，从来没有涉及这件高古玉戈。你甚至可以主动提一句，我手上的料子，大多是山料，和古玉不是一路。”
老祁恍然大悟。
如此一来，在幽泉阁来人眼中，王恒就只是一个和老祁有正常生意往来的玉石商人，和那柄失踪的战国玉戈毫无牵扯。就算他们后续留意到自己，也不会第一时间将他和玉戈联系在一起。
“可若是他们依旧要找你，派人去查你？”
“我自有安排。”王恒淡淡开口，“青州外围已经布设预警禁制，只要幽泉阁修士踏入这片地域，我便能提前感知。一旦风声不对，我会立刻转移真品玉戈，更换藏身之处。二号仓库，本就不是长久据点。”
老祁看着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不可测。
“还有一件事。”王恒看向老祁，神色郑重，“幽泉阁的人，心思多疑，擅长察言观色，更会用旁门术法探查人心。你不能慌。一旦你心神大乱，气息不稳，很容易被他们捕捉到破绽。”
老祁苦笑一声：“说起来容易，真见到那些人，我未必稳得住。”
“不必强装镇定。”王恒缓缓道，“你只要维持你本来的样子——一个惜财、惜命，被一桩意外的古玉交易搅得心神不宁的古董商人。有疑惑，有后怕，有遗憾，这都正常。唯独不能泄露，你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更不能泄露，我们二人早已串通。”
顿了顿，他继续叮嘱：
“若是他们动用手段试探你，不要硬扛。若是压力太大，你可以适当流露惶恐，甚至可以表现出被吓到的模样。一个不知情的玉商，在面对一群来路诡异、气势迫人的不速之客时，心生惧意，再合理不过。”
老祁慢慢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若是他们追问墨叟呢？”老祁忽然想起那个名字，心头又是一紧，“他们若是问起墨叟，问我有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
“你可以说，隐约记得有这么一个藏家，曾经托人向你打听高古玉器，出手阔绰，可一直没有真正成交，后来便断了联系。”王恒早已想好应对，“你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对方性子孤僻，不爱露面，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信息。”
这样一来，老祁和墨叟之间，就只剩下一层浅淡的交集，算不上密切往来，更不会让人怀疑到他们之间有更深的牵扯。
“若是他们问起采石谷，问起城郊仓库？”
“一概不知。”王恒语气干脆，“那些地方，和你无关，你没有理由知道。若是他们提起，你只当是听都没有听过的地名，不必强行编造说辞。不知道，有时候反而是最稳妥的回答。”
老祁默默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一边听，一边在脑海里模拟着和幽泉阁来人对话的场景，反复推演，寻找可能露出破绽的地方。
“那若是……若是他们不信这套说辞，执意要逼我，甚至要对我下手？”老祁抬眼看向王恒，眼底藏着一丝恐惧。
“我会在暗中跟着。”王恒平静地说，“我不会直接露面，可一旦局面失控，他们要对你下死手，我自会出手。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到那一步。一旦动手，所有伪装都会被撕破，到时候，就是死局。”
老祁心里清楚，这已经是最好的承诺。若是幽泉阁来人认定他没有价值，或者认定他在撒谎，那等待他的，就是灭口。到那个时候，王恒出手，便是最后的退路。
“我明白了。”老祁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慌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压下来的镇定，“我会把这套说辞烂在心里，演到底。只要他们没有当场戳破，我就不会露出任何马脚。”
“很好。”王恒微微颔首，“接下来这几日，你照常过日子，照常打理你的茶舍，照常和圈子里的人往来，不要刻意回避什么，也不要突然消失。越是刻意，越容易引人怀疑。”
老祁点头。
“至于圈内的消息，若是有人问起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好东西，你就说，最近行情不稳，难得见到真正靠谱的高古器物，大多都是仿品，不必多谈。不要主动提起这件玉戈，也不要刻意回避，一切都要自然。”
王恒继续叮嘱细节。
“还有，不要试图去打听幽泉阁来人的动向，不要主动去寻找他们。若是他们要来，他们自会寻到你。若是你主动去探查，反倒会让他们察觉，你早有准备。”
老祁把这些叮嘱一一记下。
两人又细细推演了一遍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反复打磨说辞，补上那些容易疏漏的细节。比如，若是来人追问交易的具体时间、地点，若是他们提起别的古玉线索，若是他们用钱财、威逼，或是假意示好来套话，老祁该如何回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炭炉上的水换了一轮又一轮，茶室里的檀香淡了，又添上新的。等到所有细节都敲定，窗外的阳光已经稍稍倾斜，暮色正在慢慢靠近老城的巷弄。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了。”王恒缓缓起身，“我该走了。接下来，各自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老祁也跟着站起身，看着他，神色复杂。
“若是……若是这一局，没能瞒过去？”
“那我们就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王恒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真品玉戈会被转移，青州这边所有线索都会被斩断。到那个时候，就是正面硬碰硬了。”
老祁看着他，心里清楚，到了那一步，就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我知道了。”
王恒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静澜茶舍。
走出巷弄的时候，老城的晚风已经凉了下来，穿过青石板路，卷起街边落叶。王恒没有直接回仓库，而是绕路，在青州城里慢慢走了一圈，灵识悄悄散开，掠过街巷，掠过藏家铺子，掠过城郊要道。
预警禁制已经布设妥当，只要有幽泉阁修士踏入青州地界，他便能第一时间感知。苏玄已经在城外寻好了备用藏地，一处隐蔽的山涧石室，岩层厚重，地脉杂气浓郁，极难被灵识探查。一旦风声不对，玉戈便会立刻转移到那里。
同时，苏玄也在暗中留意进出青州的陌生气息，提前排查，提前预警。
王恒回到城郊仓库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大地。仓库内，掩息大阵静静运转，隔绝内外动静。密室之中，战国玉戈依旧安放在玉匣之内，莹白灵韵被蚕丝软垫牢牢锁住，安静地躺着，像是一场沉眠。
他走到石台前，打开玉匣，看了一眼戈身，又缓缓合上匣盖。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幽泉阁的人，抵达青州。
而在千里之外，两道灰影已经穿过连绵群山，越过城际，一路向着青州的方向而来。他们气息内敛，步履沉稳，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幽泉阁的阴冷气息。他们奉命而来，追查墨叟失踪的真相，寻找那柄带着千年灵韵的战国玉戈。
青州的风，已经悄悄变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