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番话梧桐早就想说，她觉得夫人是当局者迷，钻牛角尖了。
夫人这样的日子，才是顶好的日子。
那些外面的荣耀，哪有关起门一家三口的和美日子让人踏实？
而且就像大爷说的，家里钱财不缺。别说一辈子，就是十辈子，也花不完。
夫人却整日较劲，自己不高兴，惹得大爷和少爷也没个笑模样。
梧桐甚至觉得，夫人这就是乡下说的，好日子过多了烧的。
但这话她万万不敢说，就连劝，也是看着裴氏的脸色，试探性地劝。
裴氏倒是没生气，听了梧桐的话神色一怔，一声叹息从唇角溢出。
“话是这么说，可人活着，不就争的一口气么？”
“大爷不争，嘉宝争不过，我怕不等我死，大房就要被赶出宋家了。”
又摆摆手说道：“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想想。”
她现在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捋不清，斩不断。
她躺在一张摇椅上，昏昏沉沉地思量这些事，迷迷糊糊间，直接睡了过去。
“夫人，芳华姑娘求见。”门外的通报声，让裴氏猛地坐起。
怔愣了好一会，她才回过神。
“请进来。”裴氏道。
不多时，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走了进来。摘下帷帽，露出端庄大气的一张脸。
“给夫人请安，我们娘娘一直惦记夫人，今日差奴婢过府瞧瞧。”
若是顾清昭在，就会认出这人是淑妃身边最得力的宫女。
裴氏对芳华很客气，起身请她坐，又吩咐人上茶。
梧桐亲自上了茶后，又守在门口，屋内只有裴氏和芳华两人。
就听裴氏说道：“这么多年，娘娘一直惦记我。娘娘怕我为难，让姑娘悄悄上门，真是辛苦姑娘了。”
淑妃没进宫之前，她们二人就认识。后来淑妃进宫，她嫁到宋家，两人之间也就没了联系。
几年前，淑妃又开始差人来看望她。说是这么多年在宫里，见惯了尔虞我诈，才知道她们少时的情谊多珍贵。
因为她是皇后娘娘的亲嫂子，皇子们又涉及储位之争。所以淑妃就连差人看她，都是悄悄进府，生怕连累她在宋家的生活。
这几年她为这个儿子殚精竭虑，也多亏了淑妃娘娘，一直帮她出谋划策，事事替她着想。
所以她心里，对淑妃多有感激。
当然，她也有私心。这储位之争，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
若是太子登基，那自然好。太子和嘉宝，是嫡亲的表兄弟。
但若是太子输了，成王殿下上位，她也算给嘉宝留了条后路。
成王殿下看在她和淑妃娘娘的关系，应该也不会对她们赶尽杀绝。
此时就听芳华关切地问道：“宋家二夫人进府，没为难您吧？之前那个玉佩的事，娘娘一直心里不安，惹的夫人名声还跟着受损。”
裴氏忙道：“那玉佩的事与娘娘无关，娘娘拿出那玉佩也是为了帮我。我也没想到，顾清昭那么狡诈，害的我还被罚。”
“好在都过去了，她进府之后倒是乖觉，没为难我。”
又自嘲一笑，“也可能是没腾出功夫，这两日，她正料理东院那个碧桃呢，闹得府里人仰马翻。”
芳华闻言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裴氏也没瞒着，就把这两日府里的事说了。
芳华思量片刻问道：“那个碧桃，之前不是很得国舅爷的看重么？”
“国舅爷没说什么？这人就这么被赶出去了？”
裴氏摇摇头，“这次二郎还真是什么都没说。”
“我瞧着二郎像是转性了，对顾家这位三小姐，可不像对前两位夫人。”
芳华追问道：“这话怎么说呢？”
裴氏撇撇嘴说道：“上心了呗，二郎从前那是风流浪荡子，处处留情。”
“可现在啊，我看一颗心都在这位新进门的夫人身上。”
“自打成亲到现在，两人都在一个床上睡着呢。”
芳华又问，“外面都传国舅爷现在不行，两人圆房了？”
裴氏摇头道：“应该没有，若是圆房了，安寿院那边总会知道，就会传出风声。”
“而且我看那顾清昭走路的姿态，还是黄花大姑娘呢。”
虽然芳华一直在问关于宋初的事，但裴氏却并未多想。淑妃一直替她筹谋，多问问这些也是应当的。
之后芳华又与裴氏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帷帽离开了。
*
傍晚，安寿院通往东院的路上，余嬷嬷沉着一张脸，走的很快。
一刻钟前，她给老夫人送了一碗燕窝炖雪梨。老夫人气消了不少，看见她又顾念大半辈子的情谊，便许她来看看碧桃。
余嬷嬷到了东院后，并不敢托大。而是先去了正房，想求二夫人，允许她帮碧桃收拾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二夫人没见她，但准许了她的请求。
她又去了东跨院倒座房处，进了碧桃的屋子。
碧桃的屋子不大，但陈设布置很是精致，比寻常人家姑娘的闺房，还要体面些。
浅粉色撒花软布帘子，进去就看见一架黑漆螺钿屏风，上面嵌着母贝雕的花草，活灵活现。
绕过屏风，就是一张红木拔步床，床上挂着的秋香色禅翼帐子，还是老夫人赏的。就连帐钩，都是纯银打的蝴蝶形状。
床上铺着崭新的青缎被褥，上面绣着折枝梅花。
此时碧桃正把脸埋在被褥里，肩膀抖动，像是在哭。
床上还放着不少衣裳，看样子是要带走的，但没收拾完。
余嬷嬷只看了一眼碧桃的背影，一颗心就抽搐般地疼。
她女儿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别看是丫鬟，但她平日的饮食起居，也有人伺候。
现在去庄子上喂猪种田，那是她能过的日子么？
就算有她这个母亲的面子，能少受些苦。但跟现在的日子比，也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余嬷嬷叹了口气，之前还想训斥女儿两句，现在也不忍心了。
她上前扶起碧桃，劝道：“你也别哭了，先去避避风头，回头咱们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