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孙太医果然来了。
他背着药箱进门,先给安哥儿把了脉。
“小世子的脉象稳当。”
林昭昭站在一旁,没插嘴。
孙太医收了手,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
“这是国公爷吩咐配的,给小世子擦的润肤膏,天热了,防长痱子。”
林昭昭接过来。
孙太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国公爷还说,青竹院的吃食用度,往后都从他的小厨房走。”
林昭昭一愣。
孙太医没再多说,起身走了。
这意思很明白。
萧玉珩把青竹院的吃食,从府里的大厨房切了出去,直接接到他自己的小厨房。
谁也伸不了手。
林昭昭把润肤膏放进柜子里,心里琢磨了一阵。
国公爷这一招,是把青竹院的命脉,直接攥到了他自己手里。
安哥儿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
【爹爹的东西,好香。】
【姨姨快给我擦擦。】
林昭昭给他涂了薄薄一层,小家伙舒服得直蹬腿。
午后,消息传开了。
不是茶的事,是另一桩。
翠屏匆匆跑来青竹院,脸上神色有些异样。
“昭昭姐姐,国公爷方才在前院议事,说城外有匪患,他要亲自带兵去剿。”
“后日一早就走,得去三天。”
林昭昭手上的动作停了。
三天。
萧玉珩要离府三天。
翠屏又补了一句。
“夫人知道了,脸色不太好,但没拦着。”
林昭昭点头,没多问,送走了翠屏。
她关上门,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国公爷前脚才给青竹院换了小厨房,后脚就要出京。
这不对劲。
她想起昨晚在月亮门下碰见萧玉珩的事。
他站在那里,不像是路过的,更像是等人的。
等她?还是在等什么别的?
林昭昭拿不准。
但有一件事她拿得准——萧玉珩走了,柳卿卿和钱嬷嬷一定会动手。
那两人吃了亏,憋了三四天没来青竹院。
不是怕了,是在等机会。
萧玉珩离京,就是最好的机会。
傍晚,萧玉珩没来青竹院。
林昭昭倒是没在意。
她把安哥儿的换洗衣裳、尿布、药膏、蛋黄羹的食材,全都多备了三日的量。
又把柜子里的照护册子抄了一份,锁进另一个匣子里,钥匙交给刘奶娘。
刘奶娘看她忙前忙后,心里发毛。
“昭昭,你这是备什么?”
“国公爷后日要出京三天。”
刘奶娘一下子明白了,脸上血色褪了几分。
“那我们怎么办?”
林昭昭把匣子推到刘奶娘手里。
“奶娘,这三天,你夜里跟我换着守。”
“一个人守前半夜,一个人守后半夜。”
“安哥儿身边,不能断人。”
刘奶娘点头,手指头捏着匣子边沿,有些发抖。
“她们真敢动手?”
“敢不敢的,防着总比不防好。”
安哥儿在床上抓着红绸玩,铃铛叮叮当当响。
【姨姨今天不陪我玩了吗?】
林昭昭回过头,把他捞起来。
“好,姨姨陪你玩。”
安哥儿两只手抓着她的脸,笑得口水直流。
【姨姨的脸软软的。】
【比蛋蛋还软。】
林昭昭被他逗笑了,拿帕子擦口水。
次日,也就是萧玉珩出发的前一天。
苏慕慈来了青竹院。
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没说几句闲话,只交代了一件事。
“国公爷昨日让管家把院子里的粗使婆子换了两个。”
“换上来的,是他从外头调来的人。”
林昭昭一怔。
换人?
她回想了一下,今早扫院子的确实换了两张生面孔。
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婆子,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妇人。
她当时没留意,只当是管家调派的。
原来是萧玉珩安排的。
苏慕慈走后,林昭昭特意到院里转了一圈。
那矮胖婆子正在廊下擦柱子,手上的活计利索得很,眼神往四面扫了一圈,跟林昭昭对上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婆子的做派。
林昭昭心里有了底。
国公爷不光换了小厨房的路子,还往青竹院里塞了人。
他这是提前布了网。
那他出京,是真出京,还是做戏?
林昭昭想了想,觉得不论真假,她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后日天没亮,院外就传来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响动。
国公爷走了。
刘奶娘起了个大早,扒着窗户缝看了半天。
“走了,带了不少人。”
林昭昭没去看。
她在给安哥儿煮米汤。
安哥儿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嘴里嘟嘟囔囔。
【好吵。】
【马蹄声太大了。】
【爹爹走了?】
【爹爹都不来看看我。】
小家伙撇了撇嘴,倒也没哭。
林昭昭把米汤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他。
“乖,吃完咱们练爬。”
安哥儿吃了几口就不肯吃了,小手推碗。
【不想练爬。】
【想吃蛋蛋。】
“先吃米汤,蛋蛋午后再吃。”
安哥儿眼圈一红。
林昭昭没心软,继续喂。
小家伙挣扎了两下,认命了,张嘴把剩下的米汤喝完。
这一天过得太平。
钱嬷嬷没来,柳卿卿也没来。
安静得让人不踏实。
第二天还是安静。
刘奶娘松了口气。
“兴许是想多了,她们不敢动手。”
林昭昭没接话。
她把安哥儿的厚袄解开,换了件薄些的小褂。
天热了,安哥儿出汗多,后背都起了红点子。
她给他涂了萧玉珩让孙太医配的膏,小家伙凉飕飕的,舒服得直哼唧。
入夜。
刘奶娘守前半夜,林昭昭守后半夜。
子时刚过,刘奶娘推了推她的胳膊。
“昭昭,你听。”
林昭昭睁开眼。
院子里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脚步声很急,却压着声儿走,像是怕惊动人。
林昭昭翻身坐起来,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安哥儿。
小家伙睡得正香。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拍门。
“青竹院的人都起来!小世子不好了!”
是钱嬷嬷的声音。
林昭昭眉头一皱。
安哥儿就在她旁边躺着,好好的,呼吸均匀,哪里不好了?
钱嬷嬷在外头又喊了一声,比方才更大声。
“快开门!柳小姐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小世子怕是喘不上气了!”
刘奶娘脸色煞白,手都在抖。
林昭昭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别慌。”
她走到门边,没开门。
“嬷嬷说小世子不好了?小世子在屋里睡着呢,好得很。”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柳卿卿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昭昭,你好大的胆子!小世子发了急症你还拦着不让人看?”
“你是不是心虚了?”
“我已经派人去给老夫人报信了,你今晚若不开门,这欺主之罪你担得起吗?”
门外的脚步声又多了几个人。
来的人不少。
林昭昭退后一步,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火把晃动,照亮了月亮门。
柳卿卿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钱嬷嬷和四五个婆子。
她们是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