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钢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那份安保升级方案的底稿，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拧开了又盖上，盖上了又拧开。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车里，周开飞问他“我有个朋友”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硬说成“朋友”的别扭劲。
也想起更早之前，周开飞在车上随口说的“等你们结婚了，我给你们出首付”。
那句话是真的。周开飞说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客套，就像在说“明天食堂有红烧肉”一样自然。
他给首长开过车，见过不少领导。
周开飞没有老板的架子，他也没把周开飞当领导。
他就是一个有本事的年轻人，对人实在，有事说事，没事的时候能在车上跟你聊一路。
周立钢见过很多老板，有钱的没钱的，大方的抠门的。周开飞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这个人值得好好跟着”的。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拿起手机，翻到赵锐的对话框，打了一段字。
“周开飞对待情感相当优柔寡断，是他的重大弱点，应该防范外部势力从这个角度进行渗透。另外，建议对演员夏然进行一定的人际关系网排查，周有可能会与之保持长期的交往。”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有再看。
他在心里暗暗对周开飞说了一声，对不起，这是我的责任。
然后他把那份安保方案的底稿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了灯，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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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锐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晚饭。
他看了一眼手机，把筷子放下，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坐他对面的同事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
赵锐拿起手机站起来，出了食堂。
他走到办公楼后面的吸烟区，点了一根，靠在墙上抽了两口，又掏出手机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
夏然。
他记得这个名字。
安全司对周开飞的人际关系做过一轮排查，夏然在里面，标签是“演员，曾短暂交往，现无联系记录”。
短暂交往，现无固定联系。
这是两个月前做的判断。
所以安全司把这条线归档了。不是忽略，是确认无风险。
但现在周立钢说“长期交往”。
赵锐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缸里。
他拿起手机，给周立钢回了一条：“你确定？”
过了几分钟，周立钢回了：“基本确定。”
“依据？”
“今天周总出去了大半天，回来之后在车上问了一些关于感情的问题。虽然他说是朋友的事，但结合前因后果，判断是本人。”
赵锐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办公楼里走。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调出周开飞的人际关系档案。
档案不算厚，周开飞的社会关系简单，父母、亲属、同学、同事、合作伙伴，一层一层筛下来，真正需要持续关注的只有那么几个人。
夏然在档案里的条目很短。
“演员，与周开飞通过相亲认识，相处约一年，后关系中断。最后一次记录时间为半年前，已无联系。”
赵锐盯着“已无联系”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把光标移到编辑栏，敲了几个字：“疑似恢复联系，需重新评估。”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张副司长的内线。
“张副，有个事想汇报一下。”
“说。”
“周立钢报上来一条，周开飞和那个演员可能又联系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哪个演员？”
“夏然。《家书》那个主演。”
张副司长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半年前不是断了吗？”
“是断了。但周立钢今天观察到一些迹象，判断两人可能有长期往来的趋势。”
张副司长没有立刻接话。
赵锐等了一会儿，继续说：“我的判断是，这条线值得重新评估。演员这个职业，交际面广，接触人员复杂，如果周开飞和她保持长期关系，可能存在被外部势力利用的空间。”
“周立钢的原话是什么？”
“他说周开飞对待情感相当优柔寡断，是重大弱点，建议防范外部势力从这个角度进行渗透。”
张副司长听完，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说得对。”赵锐说，“但问题在于，演员这个群体本身就很难监控。夏然现在红了，社交圈子比半年前扩大了好几倍，接触的人更多更杂。如果周开飞和她继续来往，等于给自己开了一个新的暴露面。”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先对夏然的人际关系网做一轮排查。”赵锐说，“不做什么，就是看看她周围有没有异常。同时把周开飞和她的接触记录重新纳入监控。”
“可以。”张副司长说，“但有一条，不要惊动任何人。周开飞现在和兵器研究所在合作，正是敏感期，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在盯着他。”
“明白。”
“行，那就先这样。夏然这条线你找个人用心查一下，有情况再报。”
“好。”
挂了电话，赵锐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份档案，有些头大。
演员。
这个职业在安全监控里是最麻烦的。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好办，轨迹固定，社交圈有限。
但演员不一样，今天在这个组，明天在那个城市，接触的人从导演到灯光师到群演，一层一层，根本数不清。
而且夏然现在很红。
一个红了的女演员，她的社交圈会以几何级数扩张。
各种饭局、活动、采访、合作，每一天都在认识新的人。
如果周开飞和她保持长期关系，就等于把自己的信息暴露在一个完全开放的社交场域里。
赵锐拿起手机，翻到周立钢的对话框。
“报告收到。夏然的事我们会处理。你那边继续观察，有情况随时说。”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补了一条。
“注意方式方法，不要过度。”
周立钢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这个字，周立钢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他又想起周开飞下午在车里说的那句“我有个朋友”。
他听得出来，周开飞也把他当成朋友了。
他很孤独，他的社交面很窄，他没有可以倾诉的同龄人。
他今天做了他该做的事，汇报了该汇报的情况。
这件事他没有做错，安全司的人，职责就是这样。
但他还是觉得对不起周开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