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发给周开飞之后,何江峰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项目从启动到现在,合同还没签。
前期所有人都忙着赶验证,没人顾得上这茬。
材料到了就拆,拆完就做复合,做完就打靶,打完就对数据。现在正式报告都发过去了,成果明明白白摆在桌面上,合同那块空白就刺眼起来了。
他努力回顾了一下,确认从头到尾没有一份双方签过字的文件,连个最简版的备忘录邮件都没有。
何江峰抓起记录本,去了刘所长办公室。
刘所长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花镜。
“报告发过去了?”
“发了。”何江峰在对面坐下,“所长,有个事得跟您说一下——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没签过合同。当时急着验证,我也忘记这档子事了。”
何江峰说,“现在东西做出来了,这个程序上的问题就绕不过去了。”
“你先说说,账算清楚了没有。”
“我正想跟您对一下。”
何江峰翻开记录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已经提前写了几行字。
“我上午把这个项目的实际投入捋了一遍。四大块:PE材料、人工、靶道测试、钢板。”
“PE材料是所里外购的,E1和E2两种规格,用量不大,按领料单算,三万出头。
“人工方面,老李带两个技术员做复合,加了两天班。加上我这边的工时,按所里的标准往高了算,最近一两周的人工,两三万。”
“靶道测试,老孙那边占了两天,弹药加高速摄像耗材,按内部结算价,也是三万出头。”
“这三项加在一起,全往高了顶,不超过十万。”
刘所长嗯了一声:“钢板呢?”
“周开飞寄来一千一百片,实际用掉三百五十片。剩下的七百五十片还原封不动在货架上。如果只按用掉的这三百五十片算,按开飞金属的对外报价折算,材料成本不到二十万。”
他合上本子:“整个项目到现在,总投入不超过三十万。”
说完,他看着刘所长。
刘所长没有马上开口。
“产出呢?”
何江峰把测试报告翻开,平摊在桌面上,落在刘所长面前的那一页正好是P1E1的数据。
“产出分两块说。第一是数据。七十种组合,三百五十发实弹,每组的面板厚度、背板厚度、PE规格和对应的防护表现,全部建档。陶瓷靶和C1靶的高速摄像对比也有完整影像留存。这套数据本身就是成果,后面不管怎么优化都绕不开。”
“第二是产品。”他指着那组数据,“P1E1,1.8毫米C1面板加8毫米PE夹层,不加背板,M43普通弹全挡,背面没有变形。250乘300规格,面密度21.8公斤每平米,单块1.6公斤。老孙说按国标已经达到防护等级要求。”
“这个产品离量产就差两步——胶粘工艺定下来,PE材料型号定下来。两步走完就能推向市场。”
刘所长拿起报告,翻了翻,又放下。
“你接着说。”
“所长,这个事我琢磨了一下午。”何江峰说,“投入和产出算清楚是一回事,归属是另一回事。C1材料和T1背板是周开飞出的,复合方案也是周开飞最先提的。咱们所里做的是规格设计、仿真验证、复合工艺和弹道测试。他出主材出方向,咱们出人出设备出时间。最后成果做出来了,合同没签,这成果说不清是谁的。”
“你先回去吧。”刘所长重新戴上花镜,拿起报告,没翻开,放在桌面上,叹了口气,“出成果太快了,也是麻烦啊。”
他合上报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空白的立项申请表,看了一眼,扔回抽屉里。
刘所长决定先给院里拨通个气。
接电话的是赵主任,分管科研合同的老熟人,干了十几年成果转化,什么合同都见过。
“老赵,我这边有个事,先跟你透个气。”
“你说。”
刘所长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主材外供,技术思路外供,研究所出的设计和验证,成果已经出来了,合同还没签,连立项都还没立。
赵主任听完,问了一句:“你想怎么办?”
“我想走横向课题的路子。对方出钱,成果归对方,我们所里保留署名。”
赵主任那边想了一小会,说:“老刘,你这个成果要是普通民用产品,横向课题填张表就完了。可你刚才说的是涉军安保产品。凡是要往装备目录里走的东西,立项程序不在所里,在院里。这么大的性能提升,你让我批,我不敢批。”
“那你说怎么弄?”
“你先别急着签。明天带着测试报告来院里,找一趟李院长,让他定个调子。”
“报告我带。”
“立项申请书你填了没有?”
刘所长看了一眼抽屉里那份空白的表格:“还没填。”
“先别填。”赵主任说,“你先去李院长那儿报到,看他怎么安排。你动作慢一点,不误事。你那边的人在等合同?”
“他等我电话。”
“那就让他等着。明天见面,明天再说。”
刘所长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何江峰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八点半,跟我去院里。”
过了半分钟,又补了一条:“材料和技术参数的事,先别往外说。跟老孙也交代一声。”
何江峰的回复很快:“收到。”
刘所长把手机放在桌上,眼光落在打印好的测试报告上,P1E1那组数据向上摊着。
他说不上这是什么心理。
明明项目是好事,他怎么感觉麻烦像是从报告纸面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他把报告翻了个面,合在桌上。
明天见了李院长,这报告还得再讲一遍。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何江峰提前到了楼下。
刘所长比他早一步到,正站在车旁边抽烟。
两人没多说话,上车往院里开。
八点四十到的院办公楼。李院长的秘书把他们领进办公室。
“坐。”李院长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刘所长坐下来,把测试报告递过去。李院长接过来,没急着翻,放在桌角。
“老赵跟我说了个大概。”李院长说,“你说说具体情况。”
刘所长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周开飞送材料、提方案,所里做仿真和验证,弹道测试结果超出预期,合同没还签。
李院长听完,拿起报告翻了翻。
翻得不快,但也没在某一页停留太久。翻到P6B4E2那组的时候停了一会儿,看了看钨芯弹的数据,又翻过去了。
合上报告之后他问了一句:“跟开飞金属有没有签过任何形式的备忘录?邮件、意向书、会议纪要,都算。”
“没有。”
“对方有什么把柄在咱们手里?”
“没有。”
“中间有没有任何一笔钱从所里或者院里流向开飞金属?”
“没有。”
“反过来呢?”
“也没有。”
李院长点了点头,表情没变:“那咱们手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