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畔。
陆鸣川依旧站在原地,双手负后,嘴角噙着一抹不紧不慢的笑意,目光落在慕容瑜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阁下为何沉默不语?莫非……连自己写的诗都解释不出来?阁下既然能写出这等篇章,总不至于连自己下笔时的用意都说不清楚吧?”
慕容瑜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她不能说,不能解释。
因为她根本解释不了。
那首诗从头到尾都是赵承安借来的,她不过是个搬运工,此刻被陆鸣川揪着这两句追问,她脑子里翻遍了四书五经也找不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答案。
大虞席位上,原本因为那首侠客行而振奋起来的众人,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顾清源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沈砚秋的叹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几个年轻学子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场地中央那个沉默的青衫书生。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真的是抄的吧?”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涟漪迅速扩散开去,众人心中的那点侥幸也被一点一点碾碎了。
陆鸣川看着这番光景,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他转过身,再次朝沈砚秋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沈老先生,看来这位公子是不打算解释了。既不解释,又不否认,那便只能按文会旧例处置了。欺世盗名之徒,该如何,方才老先生已经说过了。既然如此,就请老先生......”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一道清朗而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围传来,打断了陆鸣川的话。
“北齐的人写不出来一首比肩侠客行的诗就只能诬陷这首诗是抄的了吗?”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毫不客气的跋扈,像是一把刀直接横插进了这场胶着的对峙之中。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个年轻男人迈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蹭破了好几处的锦袍,头发用一根随手折来的竹枝松松地绾着,面上还带着方才赶路时被风吹出的几分红意,但整个人走得四平八稳,下巴微微扬起,眉眼间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气。
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上。
正是赵承安。
慕容瑜猛地抬起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瞳孔微微一缩。
她下意识地朝赵承安身后看去,果然看见叶倾城正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外围挤进来,额头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四目相对的瞬间,慕容瑜什么都明白了。
叶倾城把人找到了,而且带来了。
赵承安走到场地中央,先没看陆鸣川,而是径直走到慕容瑜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慕容瑜此刻穿着青衫、束着书生发冠,面容清秀得过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和状元楼里那个气场压人的女子判若两人。
赵承安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不知道慕容瑜的身份,只知道叶倾城叫他来救场,而眼前这个书生刚才替他背了诗,替大虞撑了场面。
他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对着慕容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宠溺:“没用的丫头,让你替自家公子出一回风头,怎么被小猫三两只给吓到了?”
丫头两个字一出口,全场静了一瞬。
慕容瑜的表情凝固了。
她盯着赵承安的脸,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堂堂大虞女帝,九五之尊,被一个穿着破袍子的落魄书生当众叫丫头?
她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赵承安根本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在状元楼里,她从未自我介绍过,赵承安只当她是个有钱的富婆,一个和叶倾城交好的贵女。
此刻他急中生智,用公子和丫头的关系来解释方才的一切,固然是把她当成了替公子出头的下人,但也是最合理的圆场方式。
叶倾城在人群外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她当然知道慕容瑜的真实身份,此刻看见赵承安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赵承安,你自求多福吧。
慕容瑜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到喉头的怒气压了回去。
她不能反驳,反驳就露馅了。
她盯着赵承安,咬着后槽牙,缓缓抬手摘下了头顶的书生发冠,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她微微屈膝,盈盈施了一礼,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柔:“公子,是奴婢没用,让公子见笑了。”
发冠一摘,青丝如云。全场再次哗然。
方才那个站在场地中央、以一首侠客行震惊四座的青衫书生,竟然是个女子!
而且听这语气,还只是这位公子身边的一个……丫头?
众人看向赵承安的目光顿时变了,充满了探究和揣测。
赵承安心里直冒汗,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是大喇喇地点了点头,朝慕容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下去吧,在旁边看看你家公子我是怎么大杀四方的。”
慕容瑜咬着牙,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温顺的笑意,再次施了一礼,转身走下场地。
她走过赵承安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双低垂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只有赵承安能捕捉到的寒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入了人群。
走到偏帐之后,她飞快地换回了龙袍,重新束好发髻,端端正正地坐回御座之上。
纱幔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周身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叶倾城蹑手蹑脚地绕到御座旁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纱幔一角,凑近慕容瑜,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您……没事吧?”
纱幔后沉默了两息,然后传来慕容瑜的声音,轻轻的,却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朕没事。朕好得很。”
叶倾城连忙替赵承安找补:“陛下,赵承安他那是急中生智,不知道您的身份,他这么做也是为了顾全大虞的颜面,把刚才那件事圆过去,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朕明白。”
慕容瑜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
叶倾城缩了缩脖子,在心里默默给赵承安点了三炷香。
她跟了慕容瑜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女帝的脾气了。
越是说没事,事情就越大。
赵承安那一句丫头,怕是要用一辈子来还。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赵承安啊赵承安,你自求多福吧。
钱我给你,命……你自己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