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门一关上,陈浩就再也忍不住了,几步冲到陆鸣川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陆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不仅没占到便宜,还丢了六百里!回去之后,北齐的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我们!陛下那边……陛下那边怎么交代啊?!”
陆鸣川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脸上的疲惫和颓丧是陈浩从未见过的。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而低沉:“我能怎么办?六百里国书,明天一早就要交出去。交完了,我们回去,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你心里不清楚?”
陈浩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您的意思是……”
陆鸣川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回北齐,必死无疑。那就不回去了。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要想保全性命,只能隐姓埋名。”
陈浩虽然不甘心,可心里也清楚,陆鸣川说的是实话。
带着这样的败绩回到北齐,等待他们的恐怕比死还难受。
他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当夜,驿馆的后门悄悄打开。
陆鸣川和陈浩换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裳,背着两个装着金银细软的包袱,趁着夜色溜了出去。
其余几个北齐随从也被他们遣散了,各自逃命。
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般消失在盛安城的街巷深处,连头都不敢回。
第二天天还没亮,盛安城的百姓们就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北齐使团下榻的驿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昨夜中秋文会,大虞连胜两局,北齐输掉了六百里疆土,今日一早就要交国书!
这等扬眉吐气的大事,谁不想亲眼看看?
驿馆门前那条街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墙头上都蹲着半大小子,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北齐使臣灰溜溜出来献降书的模样。
可是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过去了,驿馆大门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人群开始躁动起来,议论声嗡嗡作响。
“怎么还不出来?不会是耍赖吧?”
“再等等,说不定人家在里头收拾东西呢,六百里地,够他们哭一宿的了。”
“我可听说北齐那个陆鸣川挺傲的,别是抹不开面子,在里面磨蹭。”
又等了好一会儿,日头都升起来了,驿馆里还是死寂一片。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个胆子大的年轻后生挤到前面,伸手推了推驿馆的大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那后生探头往里一望,愣了两息,然后猛地转过身来,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跑啦!北齐使团全跑啦!一个人影都没了!”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炸了锅。
胆子大的纷纷涌进驿馆,果然院子里空空荡荡,厢房里的床铺凌乱,但人已经一个都不在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皇宫。
太极殿上,慕容瑜端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在等候北齐使团前来献书。
殿内气氛庄重而肃穆,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喜色。
内侍匆匆进殿,跪地禀报:“陛下,北齐使团……驿馆已人去楼空。据查,昨夜宴散之后不久,陆鸣川便带着陈浩等人收拾金银细软,趁夜逃出盛安城了。”
殿内静了一瞬。
顾清源第一个跳了出来,气得胡子直抖,指着殿外方向破口大骂:“无耻!简直无耻之尤!堂堂北齐使臣,竟做出这等背信弃义、连夜潜逃之事!陛下,臣请立刻照会北齐,严正抗议!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有的骂陆鸣川小人行径,有的说北齐果然蛮夷之邦不讲信义,殿内一片愤慨之声。
慕容瑜坐在龙椅上,听众人骂了一阵,才不紧不慢地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从容:“陆鸣川这些人,肯定不会回北齐。他们丢了六百里疆土,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北齐不会给他们容身之所。不过……”
她微微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件事倒也不用急着去追。把消息放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北齐使臣在大虞签了赌约、输了六百里、然后连夜跑了。既能扬我国威,又能好好恶心一下北齐。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殿内众臣愣了一瞬,随即纷纷跪地高呼:“陛下圣明!”
慕容瑜摆了摆手,淡淡道:“退朝吧。”
说罢便起身离座,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殿上拖出一道弧线,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后殿的方向。
回到太极殿,慕容瑜卸了朝服冠冕,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却迟迟没有喝。
叶倾城从殿外走进来,见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在一旁坐下,也没急着开口。
慕容瑜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忽然问道:“查到赵承安的身份了?”
叶倾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憋着一个天大的笑话又不好笑出来:“查到了。说来你肯定不信,赵承安是户部侍郎赵敬堂的嫡长子。”
慕容瑜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叶倾城:“户部侍郎的嫡子?那不就是昨夜那个……那个念大虞有女帝,艳色天下绝的赵承泽的……”
“亲哥哥。”
叶倾城补完了她的话,终于没忍住,嘴角抽了两下,“同父异母,赵承安是原配夫人的儿子,赵承泽是继室柳氏的儿子。”
慕容瑜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她想起昨夜那个当众念诗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引得哄堂大笑的赵承泽,又想起那个站在月光下、一首春江花月夜压得北齐哑口无言的赵承安。
这兄弟二人,当真是……宛如云泥之别。
“那赵承安怎么弄成现在这样?无家可归,连书院宿舍都落了厚厚一层灰。”
慕容瑜又问。
叶倾城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迟疑:“赵府那边传出来的说法是赵承安妄图轻薄继母柳氏,被赵敬堂当场撞破,一怒之下逐出家门。盛安城里知道这事的人不少,都当赵承安是个色中饿鬼。”
慕容瑜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沉默了几息,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不对。这赵承安见你我二人时,眼神清明坦荡,丝毫没有那种色中饿鬼的轻浮之态。”
“昨夜在曲江池畔,他面对满场目光,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像是个心里有底气的人。若他当真做过那等龌龊之事,被赶出家门,该是灰头土脸、畏畏缩缩才对。”
“可你看他拍马屁拍得理直气壮,要银子要得坦坦荡荡,念起诗来气吞山河。”
她放下茶盏,目光透过太极殿的窗棂,望向远处渐亮的天色,声音轻而笃定:“这件事,必有蹊跷。”
叶倾城一拍脑门,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糟糕的表情:“坏了坏了!我忘记给赵承安送银子了!昨晚说好的一百两,我光顾着把你送回宫、又去查他身份,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慕容瑜看着她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一百两。你倒是够舍得下血本的,开口就是一百两。我大虞第一高手,出手果然阔绰。”
叶倾城苦着脸,摊了摊手:“我这不是当时事态紧急吗?那小子滑得跟泥鳅一样,我不拿银子钩他,他能跟我走?再说了,要不是他,昨晚中秋文会大虞的脸就丢到北齐去了。一百两换六百里疆土,这买卖不亏吧?”
慕容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常服的衣襟,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亏。不过既然你答应了他,银子自然要送到。正好.....”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我跟你一起去。再去好好会一会这个赵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