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红星大队的路上，孟雪瑶坐在卡车车斗里，怀里抱着新买的搪瓷缸和布鞋，脚边放着牛皮纸包。
周保国往车斗里垫了两条麻袋，车斗颠得厉害，她却一点也不嫌弃。
陆野坐在她旁边，用背替她挡着风，脸色始终沉沉。
他还在想孟雪瑶的事。
她户口迁到红星大队，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可让她留在陆家，也不是长久之计。
叔婶不会放过她，村里人嘴碎。
他得找大队长问问，看能不能给她安排个临时住处，或者托周叔在县城找个靠谱的落脚处。
总之，假结婚不行。
婚姻不是拿来演戏的。
陆野想了一路，脸色越想越沉。
旁边的孟雪瑶抱着新毛巾，看着路边飞快后退的苞米地，也在想往后的日子。
先苟住。
再搞钱。
还得让王桂香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
至于陆野……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硬朗的眉眼照得格外好看。
这人虽然糙，话少，脾气冷，但人不错。
慢慢调教，会是很不错的合作伙伴。
……
卡车停在村口，周保国探出头，冲陆野摆摆手。
“野娃子，有事就去县城运输队找我，别总一个人硬扛。”
陆野点了点头。
孟雪瑶抱着新买的东西，从车斗里跳下来。
脚刚落地，就听见刘金芝的大嗓门。
“回来了啊？”
刘金芝叉着腰站在陆家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婆娘。
她一看两人空手，没拿红彤彤的结婚证，脸色立刻变了。
“证呢？”
陆野把孟雪瑶的包袱从车斗里拿下来，神色平静。
“没领。”
刘金芝愣了一下，嗓门拔高。
“没领？你俩出去一整天，干啥去了？”
“送她回家。”
院里霎时安静了。
刘金芝冲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陆野脸上。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没打算娶她。”陆野面不改色。
孟雪瑶：“……”
这死脑筋，就不能换个委婉点的说法？
果然，刘金芝炸了。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昨晚当着全村人的面，你说她是你媳妇，今天又说不娶！”
“你把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领证，这肥婆今天就给我滚出去！”
孟雪瑶生气了。
一口一个肥婆。
她不就是身上肉多点吗？至于吗？
陆野挡在她身前，脸色沉下来。
“她户口已经迁到红星大队，你们要是赶人，就去找大队长把接收证明退了。”
“少拿大队长吓唬我！”刘金芝跳着脚骂。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没完！”
眼瞅着她又要坐地上撒泼，孟雪瑶上前一步，笑了。
“婶，你急啥？”
刘金芝一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谁是你婶？没领证别乱叫！”
“行，那我叫你刘金芝同志。”孟雪瑶从善如流。
“刘金芝同志，我的户口和粮油关系都迁到红星大队了，街道的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接收人就是你们陆家。”
“我现在就是红星大队的人，你赶我走，我往哪儿去？”
刘金芝翻个白眼：“我管你去哪！”
“那正好。”孟雪瑶点头，“咱们现在就去大队长家，把话说清楚。”
“顺便说说你收我后妈十块钱，把我领回来给陆野当媳妇，半夜又想把我塞给陈大栓的事。”
她这话一说，院门口看热闹的人顿时精神了。
昨天半夜的事，村里早就传遍了。
只是刘金芝脸皮厚，谁敢当面提，她就敢骂谁。
现在孟雪瑶自己说出来，大家伙耳朵都竖起来了。
刘金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陈大栓知道，昨晚墙头上看热闹的叔伯婶子也知道。”
孟雪瑶笑眯眯的。
“再说了，领证不得开证明？大队长今天去公社学习，证明没开出来，人家街道不给办，这能怪陆野吗？”
陆野看了她一眼。
大队长今天确实不在家，可他们根本没去开证明。
孟雪瑶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刘金芝半信半疑：“真的？”
“婶要是不信，明天跟我们去。”孟雪瑶道，“正好让大队长知道，你多盼着这事。”
刘金芝不敢去。
她昨天半夜卖人的事还没过去，这会儿往大队长跟前凑，不是找骂吗？
孟雪瑶见她气焰低了，又缓下语气。
“婶，反正我户口都迁来了，人还能跑了不成？”
“这证早一天晚一天都是领，非得闹得全大队看笑话干啥？”
“再说了。”她拍了拍怀里的牛皮纸包。
“今天我们碰见周保国周叔了，人家还帮陆野买了东西。周叔是县运输队的人，跟砖窑打交道多，往后说不定还能帮衬陆野。”
“咱们家里要是闹得鸡飞狗跳，让人家城里人看笑话，多不值当。”
刘金芝眼珠子转了转。
周保国她是知道的。
县运输队司机，认识的人多，手里也有钱。
陆野要是真跟他搭上关系，往后说不定能多挣点。
这么一想，她心里的火气倒是下去不少。
刘金芝又看见孟雪瑶怀里的纸包。
“买的啥？给我看看。”
孟雪瑶往旁边一闪。
“我的毛巾、胰子和鞋，婶也要看？”
刘金芝翻了个白眼。
“看你那小气样！进了陆家的门，连东西都不让长辈看一眼，一点规矩都没有。”
“到时候我会跟婶好好学规矩。”
孟雪瑶笑眯眯地说完，抱着东西进了西屋。
刘金芝觉得这话说得乖巧，可后背怎么总觉得凉凉的。
她摇摇头，打了个摆子，跟着孟雪瑶进去了。
陆野站在院里，看着这一幕，有些怔愣。
以前只要刘金芝一撒泼，院里准得鸡飞狗跳。
他要么沉默，要么硬扛，最后总要闹得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
可今天孟雪瑶几句话，就把这事压下去了。
她还知道刘金芝怕什么，爱听什么。
好像真如她所说，有拿捏他叔婶的本事。
陆野又想起孟雪瑶眼睛亮晶晶的，说要跟他搭伙过日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