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饼子。”
“我问的是饼子里夹的啥!”
“野菜。”陆野咬了一口,面无表情。
“野菜能炒出这味儿?”旁边一个老窑工把脖子伸得更长,“我家那口子炒野菜,跟煮猪食一个色。”
“那是你家。”
“……”
一群人啃着凉窝头,看着陆野一口饼一口菜,心里五味杂陈。
窑头背着手溜达过来,往陆野那儿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他身上的衣裳。
“陆野啊。”
“嗯。”
“自打娶了媳妇,你这人模狗样的了。”窑头啧啧两声,“衣裳连个褶子都没有,补丁都打得方方正正。”
窑工们哄堂大笑。
陆野耳朵有点热,埋头吃饼,不搭理。
可不是么。
以前他的衣裳,破了就破了,一个洞能凑合穿半年。
如今衣裳天天是干净的,领口袖口没见着灰,补丁摞补丁的那几件,早让孟雪瑶拆了,剪成鞋垫、纳成抹布,一点没糟践。
晌午歇完,周保国的卡车突突突开进窑场,来拉砖。
他跳下车,一眼就瞅见陆野那个白底蓝花的饭套子。
“哟。”周保国乐了,“这小套子,谁给做的?”
陆野不说话。
“得,我懂。”周保国挤挤眼,压低声音,“现在知道过日子的好处了吧?”
陆野瞥他一眼。
“拉你的砖。”
“嘿,还不好意思了。”周保国笑着跳上车斗,“回头有啥要捎的,言语一声!”
卡车突突突开走了。
陆野蹲在阴凉里,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以前晌午,他也是这样蹲着,啃一个凉窝头,喝一肚子凉水,下晌干活,胃里烧得慌。
那会儿不觉得有啥,庄稼人,谁不是这么过的。
可现在,胃里熨帖,衣裳干爽,回家有一盏灯,有一口热饭,有一个……人。
他蹲在那儿,把搪瓷缸的盖子拧紧,拧了三圈。
是不一样。
有了她,确实不一样。
……
下晌出窑,窑头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陆野,这茬窑你盯得好,一窑砖没几块炸的。”窑头说,“月底公社评副业先进,我把你报上去了。”
陆野愣了一下。
“报我干啥,窑是大伙烧的。”
“少来。”窑头眼睛一瞪,“装窑码坯,谁的活最地道,窑里人心里有数。就这么定了。”
先进有两块钱奖金,还有一张公社的奖状。
陆野没再推。
两块钱,够割二斤肉了。
家里的油盐,快见底了。
……
月底,砖窑发工钱。
窑头搬了张桌子往场院当中一放,账本摊开,一个个唱名。
轮到陆野,窑头数出一沓毛票,又添上几张整的。
“二十七块六。点一点。”
陆野接过来,点了一遍,揣进贴身的口袋。
旁边有人咂舌:“陆野这月又是头一份。”
“人家出窑装窑都是一把好手,该他拿。”
揣着二十七块六往家走,陆野进了院,他正在井台边洗手,刘金芝从灶屋探出头来,眼睛往他口袋上瞟。
“发钱了?”
“嗯。”
“发了多少?”
“二十七块六。”
刘金芝眼睛一亮,擦了擦手就出来了,往他面前一站,手掌一摊。
“拿来吧。”
陆野看着那只手,没动。
“愣着干啥?”刘金芝说,“家里盐没了,油也快见底了,你两个弟弟的鞋都张嘴了,处处等着用钱呢。”
搁在以前,陆野也就给了。
没分家,钱交家里,天经地义,他交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别的。
可现在他想起那个棉饭套子,想起搪瓷缸里油汪汪的炒野菜,还有炕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裳。
“婶。”陆野开口了,“钱我不交了。”
刘金芝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说啥?”
“我说,”陆野一字一字,“往后我的工钱,我自己保管。”
“反了你了!”刘金芝嗓门陡然拔高,“长本事了是吧?翅膀硬了是吧?没分家呢,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这是规矩!”
灶屋门口传来孟雪瑶的声音,她倚着门框。
“婶,我们都成家了,处处要用钱,你要觉得不妥,也成。明儿大队长不是回来了吗?咱一道去大队部,当着他的面说道说道?”
刘金芝噎了一下。
上回大队长在地头敲打陆大年,她到现在脸上还臊得慌。
再去大队部说道钱的事,她没那个胆。
“再说了婶,家里的盐油,陆野啥时候短过?上礼拜他才打了二斤煤油回来。”
刘金芝还要再嚷,陆大年从菜地里直起腰,往回走了两步。
“行了。”他闷声闷气地说,“孩子大了,挣的钱自己留点,也应该。”
“你个老东西,你倒会做好人!”刘金芝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钱没要到,挑不出理。
她狠狠剜了陆大年一眼,摔门回屋了。
陆大年挠挠头,冲陆野咧嘴笑了笑,又蹲回菜地里去了。
……
第二天正赶上歇窑。
陆野起了个大早,揣着钱,往镇上去了。
十里地,他走了一个时辰。
镇上的供销社刚开门,柜台里头的售货员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
“同志,要点啥?”
陆野站在柜台前,发现自己就知道要给孟雪瑶买东西,可买啥,心里却没谱。
“给……家里媳妇买。”他说。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嫂子,一听就乐了。
“给媳妇买,那你可看对了地方。”她往柜台上一趴,“媳妇缺啥?布料?擦脸的?还是头绳发卡?”
陆野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布料柜台,一匹一匹码着,蓝的灰的居多。
“布要票不?”
“整匹的要布票。”售货员往底下一抽,抱出一摞零头布,“这些是零头布,处理,不要票。”
陆野翻了翻。
大多是灰扑扑的颜色,翻到底下,抽出一块白底碎蓝花的,薄薄软软,迎着光有细细的纹路。
“这是的确良的零头,七尺二,整块布裁剩下的,便宜。”售货员说,“做件衬衫正合适。”
陆野捏着那块布。
滑溜溜的,他从没摸过这么细的布。
“多少钱?”
“两块五。”
“好,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