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收回手。指尖的凉意在皮肤底下翻涌，好一会儿才慢慢沉回去。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响了两声。
“没事。”他把那块旧布折好，揣进怀里。“马叔，这张图我收着。”
老古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珠在这一刻格外亮。“去吧。别一个人去。断魂谷不是闹着玩的。”
李强从古斋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走在东区的巷子里，手插在兜里，指腹贴着那块旧布的粗糙纹路。体内的寒气还在隐隐涌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着，往东北方向扯。
断魂谷。他记住了。
他去找王奎。野狗小队的驻地里，猴子正给大刘换肩膀上的药布，小六蹲在门口削箭杆。王奎坐在木板床上，面前的矮桌上摊着几张纸。他看到李强进来，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正好你来了。看看这个。”
李强拿起来看。是一张任务令——猎杀者公会签发的A级任务，目标地点在断魂谷外围，任务内容是清剿一波“石鳞蜥蜴”，数量不详，至少有五头，等级在B到A之间。任务奖励是每人二百贡献点，外加猎杀者公会的A级任务积分。
“这个活儿我本来不太想接。”王奎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断魂谷那地方太邪性，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但这回赏金给得多，而且公会那边说，只要在外围清剿，不深入，风险还算可控。”
他吐了一口烟，看着李强：“你去不去？”
李强把任务令放回桌上。他兜里那块旧布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去。”
王奎点了点头：“后天出发。明天你休息一天，养养肩膀。”
李强嗯了一声。他往外走的时候，猴子在后面喊了一句：“强娃儿，你肩膀真好了？别硬撑噻。”
“好了。”
他走出废弃公交车，站在废料堆场外面。东区的天灰蒙蒙的，跟D区没什么两样。他抬头看着东北方向，天际线上有一片暗沉沉的云压在那边，像是一道模糊的屏障。
断魂谷。他攥了攥拳头。体内的寒气顺着经脉慢慢旋转，像是一颗埋在骨头缝里的种子，正在发芽。
而就在李强离开野狗小队驻地的时候，D区操场那边，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铁柱子前面。
他大概五十来岁，头发灰白，但腰背挺得笔直。长袍的料子很普通，洗得发白，但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像是从旧书里走出来的人。他站在铁柱子前面，低头看着柱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拳印——有的浅，有的深，有的边缘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冰晶碎渣。
他伸出手，摸了摸最深的那几个印子。他的手指干瘦，但指腹按在铁柱上的时候，像是能透过冰冷的金属摸到里面的东西。他按在其中一个拳印上停了两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好霸道的寒气。”他收回手，把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搓了搓，像是要把那股凉意搓掉。“这不是普通的气血外放……这是异种灵气残留。这小子……”
他转头看了看操场四周。下午的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在远处疯跑。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灰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尘土，留下一行淡淡的脚印。
他走了没多远，在巷口碰到了周小山。周小山正拎着一袋杂粮从粮油铺子出来，看到这个灰袍中年人从操场上走出来，愣了一下。那中年人冲他点了点头，和善地笑了笑。
“小兄弟，跟你打听个人。这操场上打铁柱子的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周小山挠了挠头：“李强啊。D区李铁柱家的。大叔你找他有事？”
“李强……”灰袍中年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没事。随便问问。”
他转身走了。周小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皱了皱眉，拎着杂粮回家了。
那灰袍中年人走出D区，在基地中央广场边上的一个小旅馆前面停下来。他推开旅馆的门，走到前台，要了一间房。上楼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D区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吞灵体……三年前那个老东西说这东西不可能存在。现在倒好，在D区让我碰上了。”
他上了楼，关上门。
……
而紫云坊二楼包厢里，赵伟正拿着一份新送来的信。信是云少派人送来的，上面写了一行字——“人已派好，四名白银巅峰，后天出发。地点：断魂谷外围。目标：李强。”
赵伟把信纸折好，塞进兜里。他拿起酒瓶灌了一口，嘴角弯着。柳飘飘坐在沙发上，浅紫色的针织衫领口斜着，露出一小截肩膀。她看着赵伟的侧脸，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伟哥，成了？”
“成了。”赵伟把酒瓶放下，伸手搂住她的腰，“你这趟没白跑。”
柳飘飘往他怀里拱了拱，拿手指在他胸口画圈：“那伟哥，明天陪我去夜市逛逛呗？我看上一对耳坠子——”
“买。”赵伟捏了捏她的脸，“都买。”
柳飘飘笑了，笑得又甜又软。她趴在赵伟怀里，眼睛弯弯的，像是很开心。
……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李强到东门的时候，野狗小队已经到齐了。王奎靠在城门洞的墙上，右手拄着那根铁棍，空荡荡的左袖管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侧。猴子蹲在地上检查弩箭，大刘背着铁盾站在旁边，小六在最后面整理背包。
“来了？”王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肩上停了一下，“肩膀咋样？”
“好了。”
“好了？”王奎从嘴里拔出烟，吐了口唾沫，“你三天前肩膀骨头还裂着，今天就‘好了’？”
“真好了。”
王奎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了，冲城门方向扬了扬下巴：“走。”
五个人出了东门。外面还是那片灰黄色的荒野，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铁棘树丛在晨光里黑黢黢的，像一片一片蹲着的野兽。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比平时冷，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李强走在队伍中间，怀里揣着那块旧布残图。从出城那一刻起，他体内的寒气就开始动了，缓缓地在经脉里转，越往东北走转得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一下一下地扯着他的丹田。
走了一个多时辰，地形开始变了。铁棘树丛越来越密，地上的土从灰黄色变成了深褐色，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水汽。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连绵的暗影，像是山的轮廓，又像是低垂的乌云。
猴子回头看了李强一眼：“强娃儿，你脸色不太好噻。”
“没事。有点冷。”
“冷？”猴子看了看头顶的太阳，“这日头晒起，你喊冷？”
李强没接话，攥了攥拳头。指尖的凉意比平时重了不少，掌心的温热也在翻涌。
王奎走在最前面，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站在一片铁棘树丛前面，蹲下身子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影。眉头皱起来了。
“奎哥，咋了？”大刘问。
“这地方我来过一回。”王奎站起来，用铁棍拨了拨前面的树丛，“五年前跟另一个队来的。那时候前面那片山还远得很，现在看着近了不少。地形在变，地底下有东西在动。”
他扭头看了李强一眼，又看了看东北方向的天空。那片暗沉沉的云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散过，压在断魂谷的方向，像是一道灰黑色的幕布。
“都打起精神。”王奎把铁棍往地上一顿，“前面就是断魂谷外围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山近了。
断魂谷的入口在两座矮山之间，像是一道被刀劈开的裂缝。谷口的植被跟外面完全不一样——铁棘树丛在这里变成了另一种树，树干灰白色，叶子细长，像一把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匕首。地面上的草也变了色，暗红色的，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感觉。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土腥味里混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呛得小六打了两个喷嚏。
猴子把弩端起来了，眼睛盯着四周。“这地方咋阴嗖嗖的。”
王奎放慢了脚步，铁棍握在右手里，指节泛白。“都别离太远。大刘，你走前面。小六，盯着高处。猴子，你断后。李强，你跟紧我。”
五个人排成一条线进了谷口。谷口的通道很窄，两边的石壁陡得几乎垂直，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石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爪痕，有的深有的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挠过。
李强经过的时候，手指在石壁上蹭了一下，指尖的凉意忽然猛跳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壁。石壁的裂缝里嵌着一些细碎的灰白色颗粒，跟他拳面上凝出来的冰晶碎渣很像。
但他没来得及细看，前面大刘的脚步忽然停了。
“有东西。”大刘压低声音，铁盾举起来了。
前面的石壁拐角处，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有很多条腿在石头上爬，密密麻麻的，从远处越来越近。李强体内的寒气在这一刻猛地翻涌起来。
一头石鳞蜥蜴从拐角后面蹿出来。那畜生有一头小牛那么大，浑身上下覆着灰白色的鳞片，尾巴粗短，四肢粗壮，爪子扒在石壁上“咔咔”响。
“一头。”大刘松了口气。
话音没落，第二头从第一头后面钻出来。然后是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
猴子的脸白了：“奎哥，这他妈不止五头——”
第六头、第七头从石壁顶上翻下来，鳞片刮着石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第八头从后面兜上来了，把他们的退路堵住了。
王奎的铁棍往地上一砸：“大刘顶前面！猴子往高处打！小六射眼睛！李强——”
他扭头看了李强一眼。李强的状态不对。他站在原地，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拳面上凝了一层灰白色的冰晶，那冰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他的眼睛盯着最前面那头石鳞蜥蜴，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光。
“李强！”
李强猛地回神。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前面逼近的蜥蜴群。大刘已经跟第一头撞上了，铁盾砸在蜥蜴头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猴子的弩箭射中了第二头的眼睛，那畜生嘶叫一声，但没有倒，反而更狂躁了。
“操，皮太厚了！”猴子拉弦上箭，“小六你射眼睛！别射身上！”
小六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弓拉满了往下射。箭扎进第三头的眼眶，那畜生翻了个滚，但后面的又扑上来了。
王奎的铁棍抡圆了砸在第四头的脑袋上，“咔嚓”一声，那畜生的脖子歪了。王奎又补了一棍，才把它砸趴下。
李强被一头蜥蜴盯上了。
那畜生从侧面的石壁缝里挤出来，体型比其他的大一圈，灰白色的鳞片上带着暗金色的斑纹。它蹿出来的速度极快，短粗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就弹到了李强面前。李强往旁边一闪，蜥蜴的爪子从他肋骨边擦过去，在石壁上抓出五道深痕。
他反手一拳砸在蜥蜴的背上。拳面上的冰晶撞在鳞片上，“咔嚓”一声碎了一半。那畜生只是晃了一下，回头一口咬过来，牙缝里滴着黏稠的涎液。李强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踉跄了半步。
那蜥蜴扑上来了。它张开嘴，冲着李强的脖子咬过来。
李强举拳迎上去。体内的寒气在这一刻失控了。不是缓缓地涌向拳面，而是像决堤的水一样，从丹田、从经脉、从骨头缝里猛地冲了出来，全部涌向右拳。
他拳面上那层冰晶在瞬间暴涨，从一个薄壳变成了拳头大小的冰刺。冰刺从拳面往前突出去，尖锐、密实、灰白里透着幽蓝的光，在昏暗的谷道里亮得刺眼。
拳头迎上了蜥蜴的嘴。
冰刺从蜥蜴的上下颚之间扎进去，穿透了口腔，穿透了后脑的甲壳，从颅骨后面刺出来。那畜生的身体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李强站在原地，右拳还举着。拳面上的冰刺在扎穿蜥蜴之后碎了大半，只剩下手背上一层薄薄的冰晶。他的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抖。
谷道里安静了一瞬。
猴子回过头来，正好看到那只蜥蜴从李强的拳头上滑落。他的嘴张开了，好半天没合上。
“强娃儿……”猴子的声音有点哑，“你那个是啥子东西？”
王奎也看到了。他一棍子把面前的蜥蜴砸开，退了两步，站在李强旁边。他的目光从李强的拳面扫到地上那只蜥蜴脑袋上的冰刺洞，又扫到李强的脸上。他没说话，但那只独眼里的东西变了。
“先干活。”王奎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沉了些，“打完再说。”
后面的战斗李强没怎么参与。他的右臂使不上劲儿了，经脉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发虚。他靠在石壁上喘气，看着王奎他们四个把剩下的蜥蜴一头一头清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