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定下来之后，沈兆就让曹叔开始张罗。
曹叔做事利索，第二天就把单子列出来了。
聘礼的事不用再操心，那日抬到明家的十几口箱子已经够体面了，如今要办的是婚礼本身。
不过明昭说了，那些聘礼回头还是需要差人取回来，她不想便宜了明家那些伥鬼。
曹叔自然是应允，只说一切听夫人安排。
婚期的日子挑了又挑，定了二月初八，掐指一算，离现在不到一个月。
曹叔说时间紧，喜服料子得赶紧定，还有请柬、酒席、回礼，样样都得提前预备。
沈兆坐在书房里听曹叔一条一条地报，听到从何处出嫁时，搁下了笔。
曹叔也犯了难：“按规矩姑娘该从娘家出门，可六姑娘如今跟明家断了亲，总不能让侯爷去明家门口接人，传出去不好听。”
沈兆想了一会儿。
“让你打听的事，打听着了吗？”
曹叔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查着了，六姑娘的外祖父姓陈，原先在江南做个小官，后来被人参了，丢了差事，家道就败了。”
“六姑娘的母亲陈氏，当初是明老爷先看上的，托了媒人上门求娶。陈家家道中落，得罪不起明家，只能把女儿给他做妾。”
“说起来，哪里是什么爬床勾引，分明是明老爷强要了人家。”
沈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明昭在明家受的那些委屈他听陆铮说过一些。
张氏骂她娘不安分，把她娘的死也说得不清不楚。
如今看来，根子在这里。
明老爷要了人家的女儿，又护不住，让人死得不明不白，反过来还纵着张氏往死人身上泼脏水。
“陈家的老两口还活着？”
“活着，住在江南一个小镇上，日子过得不宽裕。膝下就明昭母亲一个女儿，这些年跟明家也没来往。”
沈兆嗯了一声。
“派个人去接，别声张，悄悄接来，在侯府附近找一处宅子安置，回头让陆铮去办。”
曹叔应下，又问：“那六姑娘那边……说不说？”
沈兆想了想。
“先不说，事情没办成之前，说了她白惦记，等接来了再告诉她。”
曹叔点头退了出去。
那之后几天，明昭没怎么见着沈兆。
他早出晚归的，有时明昭去前院找方嬷嬷拿东西，远远看见他从廊下过，步子很快，身后跟着陆铮，像是有要紧的事在办。
明昭没多问。
她如今住在侯府，吃穿不愁，雪川在身边，方嬷嬷待她也好，她心里踏实。
至于沈兆在忙什么，她知道自己还没资格过问。
这天早上，方嬷嬷进来说曹叔请她去挑喜服的料子，铺子里送了几匹来。
明昭愣了一下。
“我去挑？”
方嬷嬷笑了：“姑娘自己成亲，可不就是姑娘挑。侯爷说了，姑娘喜欢什么样的就选什么样的，不必省着。”
“侯府家大业大，侯爷不差钱，他还请了宫里的绣娘来给您绣喜服呢。”
明昭有些不好意思，换了衣裳，带着雪川跟方嬷嬷出了门。
曹叔在门口等着，备了辆马车。
明昭上了车，掀帘往外看，外头日头正好，雪化了大半，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她想起上回坐马车出明家，还是去望雪楼见沈兆，那时候满心都是慌，生怕被人发现。
如今坐在车里，身上穿的是新做的藕荷色夹袄，头上戴的是方嬷嬷给她找的一根银簪，不张扬，可料子细密，做工也好。
她摸了摸袖口，觉得自己像是偷了别人的日子在过。
马车停在一家绸缎铺门口。
门面挺大，牌匾上写着锦华轩。
曹叔先进去打了招呼，掌柜的亲自迎出来，把她们引到二楼雅间。
雅间里摆了三匹料子，一匹大红织金的，一匹石榴红遍地金的，还有一匹朱红洒金的。
三匹都是上好的云锦，灯下看流光溢彩的。
明昭站在那三匹料子跟前，半天没伸手。
“姑娘，您摸摸看。”
掌柜的陪着笑。
“这三匹都是今年最好的货，靖安侯府前几日就定了，让给姑娘留着。”
明昭伸手摸了摸那匹大红织金的，料子滑得像水一样。
她活到十九岁，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穿这样的衣裳。
在明家的时候，她连件新袄子都得等张氏给明瑶做完了，剩了料子才轮到她。
有时候剩的料子不够，就拼着做，拼得五颜六色的，穿出去让人笑话。
“就这匹吧。”
她指了指大红织金的。
掌柜的连声应好，又拿了样子给她看款式。
明昭正低头翻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明昭抬起头，看见了明瑶。
明瑶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缎面斗篷，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进门就四下打量了一圈。
她的目光扫过那三匹料子，最后落在明昭身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挂了起来。
“哟，这不是六妹妹吗。”
明昭没说话。
明瑶走到那几匹料子跟前，伸手翻了翻，撇了撇嘴。
“果然侯府出手就是阔绰。我那边看上的料子，比这差远了。”
她说着，回头看了明昭一眼。
“不过也是，你如今攀上高枝了嘛。靖安侯，多大的官儿，满京城谁不敬着。”
明昭还是没接话。
她把手里的样子放下，朝曹叔点了点头，意思是选好了。
曹叔会意，正要上前跟掌柜的说话，明瑶却往明昭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全是不怀好意。
“妹妹，姐姐说句不好听的，你别不爱听。你如今这样，跟奔妇有什么两样？从明家跑出来，转头就住进了男人家里。传出去，是要被沉塘的。”
雅间里静了一瞬。
掌柜的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偷眼去看曹叔。
曹叔脸色沉下来，往前迈了一步，可明昭抬手拦住了他。
“曹叔，清场。”
曹叔二话不说，朝掌柜的使了个眼色。
掌柜的赶紧招呼伙计把料子搬走，又去请明瑶带来的两个丫鬟出去。
明瑶的丫鬟不肯动，曹叔带来的两个小厮直接站到了门口，那架势，由不得她们不走。
门关上了。
雅间里只剩明昭、明瑶、雪川和曹叔。
明瑶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你要做什么？”
明昭往前走了一步。
她比明瑶矮半个头，可站在那儿，腰挺得笔直，目光平得很，没什么火气，也没什么惧意。
她抬起手，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明瑶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