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上书房开始读书，小六没什么精神，因为他的沉默，西次间难得陷入一片安静。
他的身子不爽利，一有大动作就觉得胸口闷闷的，这一日的日头又毒，他便让李茂去给自己告了假，下午的武学课索性不上了，一个人窝在上书房里发呆。
哈哈珠子富德倒是贴心，见主子提不起精神，便从宫外又搜罗来几本的小人书，还特意换上了最近在学的《礼记》封皮，装得像模像样的。
可小六连掀开的兴致都没有，随手搁在桌角，便撑着下巴往窗外望去。
紫禁城天是那种透亮的蓝，白花花的日光照得琉璃瓦泛着刺目的金光——要是太皇太后还在，此刻应该在慈宁宫的凉棚下坐着纳凉……
正出着神间，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把他搁在桌角的书抽走了。小六猛地一抬头，看清来人，肩膀立刻松了下来——原来是五叔。
还好是五叔——
反正是五叔——
常宁已经翻开了那本《礼记》，速度极快地扫了两页，随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哟——”。
他边翻边啧啧称奇，往后一退，屁股轻轻一抬，便坐到了五阿哥胤祺的桌子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比小六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小六还想抢回去来，见状耸了耸肩，放弃了。
“好呀，原来小六你还有这种好办法！”常宁越翻越快，猛地一拍大腿，那声响把门口的富德都吓了一跳，“我当年读书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呢！”
小六抿了抿嘴，慢悠悠地接话：“五叔要是喜欢，尽管拿去看，就当是侄儿孝敬叔叔的。”
常宁闻言从桌上跳下来，弯腰凑近他，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小六依旧是那副精致的五官，只是瘦了不少，脸廓削出了几分棱角，反倒显得长高了些。
头上新长出来的头发乌黑顺滑，被他随手一扒拉，蓬松又洒脱，衬得一张脸越发明净。
常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已经不长头发的头顶，不由得暗叹一口气——还是年轻好啊！
他很快收了笑，小声嘀咕道，“你这样我还怪不习惯呢！”。不过他也知道是为什么，太皇太后去世对这孩子的打击太大了，这孩子眼里都没光了。
“行了，不说题外话，”常宁又往后一靠坐到了胤祺的凳子上，不过他也不好好坐，没个正经样子，只用后面两根腿着地，一压一压的，吱呀作响，“你是不是认识两个叫徐日升和张诚的西洋人？”
小六终于肯正眼看向五叔，“是认识，老祖宗病重的时候，我乱投医，找了他们来，想问问有没有西洋药可以治疗中风。”
常宁一笑，那笑意里带了几分玩味：“那怪不得。这俩人本事倒是不小，如今都被引荐到我这个恭亲王面前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还说与你相熟。啧，还怪会举大旗呢。”
小六一听便皱起了眉：“仅是一面之缘而已，哪里谈得上相熟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快——这些传教士到底想干什么？语言不通就能随便瞎编吗？
常宁摩挲着下巴，又打量了一下六侄儿那张怒气未消却依旧秾丽的侧脸，忽然促狭地眯起眼，“人家还说你是什么‘主座下的天使’……什么‘圣子’……”
天使？圣子？
小六愣了一瞬，随即被气笑了：“他们想得还挺美！”
他本以为这事听个稀奇也就过了，哪知道隔了两日，又是在下午最闷热的时候，他正趴在窗边望天发呆，康熙忽然传召他。
小六进了殿，还没站稳，就听见皇阿玛那带笑的声音传来：“这就是朕的六皇子！你们瞧瞧，可是他？”
小六往里走，目光扫过去，便看见两个面熟的西洋人恭恭敬敬地站着，然后就听见一道别扭的声音道，“哦。上帝啊，您拥有这样一位皇子真是太幸运了，感谢主的恩赐——”
康熙哈哈大笑，朝小六招招手：“这可不是主的恩赐，这是长生天的福泽！”
说着，他低头揽住小六的肩膀，带着几分得意道，“这是传教士徐日升和张诚，说是与你有旧，想见见你——”
小六挑了挑眉，仔细打量对面两人。跟上次相比，他们像样了许多——头发没有剃掉前额，而是学着清人模样在后面编了根辫子，虽然辫梢歪歪扭扭的，倒也勉强入乡随俗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才短短一年功夫，两人竟已能用汉语简单交流了，可见这一年里没少下功夫。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犯嘀咕——又打着自己的旗号，先是混到亲王面前，如今又混到皇阿玛跟前，这两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小六很快就知道了，他看着皇阿玛面前那一堆稿纸陷入沉思，这是高数？
上一世，传闻中厉害的高中生才能学得高数？他一个初中生连边都没摸过，如今竟活生生摆在皇阿玛面前。
更离谱的是，看那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推演步骤，皇阿玛似乎学得还不赖。
小六茫然地眨了眨眼——这个世界，是不是哪儿不对？
就在这时，脑子里叮的一声，系统扫了一遍稿纸，随即惊呼出声：“是真的，宿主！你父亲正在做微积分！”
“而且这几道题都做对了！”
小六脸上那点茫然落在康熙眼里，很自然地就被解读成了“被知识吓傻了”——也是，小六能把基础算数学会就好了，高数这些实在是难为他了。
康熙笑着撸了一把他的头顶：“哈哈哈，别害怕，这是西洋的数学，皇阿玛不要求你学。”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两位传教士，语气颇为赞许，“两位先生都是优秀的数学家，朕只是和他们探讨探讨。”
先生——小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哟，看来他俩很得皇阿玛的尊重啊！
不过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