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洪躺在担架上。
腰腹那一枪打出来的窟窿还在渗血，亲兵换了好几回纱布了，血还是往外洇。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嘴唇干裂起皮，泛着青白色。
"将军……前面有片树林，先歇歇脚吧。"亲兵头领仇野弯着腰说道。
拓跋洪没应。
队伍往树林里走。三千多残兵丢盔弃甲，马匹少了大半，粮草也只剩最后几袋炒面。先锋军一万多人打出去，回来就剩这点。副将李猛死了，攻城器械全丢在凉州城下，云梯烧了个干净。
进了树林，仇野让人架起几口锅，就剩最后一点碎米，熬成稀汤分下去。没人说话，三千多人蹲在林子里喝汤，碗碰碗的声音稀稀拉拉。
拓跋洪被人从担架上扶起来，靠在一棵树干上。有人端了碗汤递到他跟前，他眼神空着，像是没看见一样。
"将军，您喝一口……"
拓跋洪还是没动。
仇野蹲在他旁边，陪着蹲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将军，咱们接下来往哪走？粮草快没了，人也没剩下多少，再这么下去……"
拓跋洪的眼珠转了一下，看向他，半晌后："……回吧。"
"回？回哪？"
"找大将军。"拓跋洪的声音嘶哑，"去找宇文烈大将军。我这边废了，得让他拿主意。"
仇野愣了一下。宇文烈带着五万多大军就在西凉边境驻扎，离这还有三四天的路。去找大将军拿主意——
拓跋洪心里清楚，宇文烈见了这副惨样，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肯定有间隙。
他跟拓跋烈本来就不对付，这回先锋军打残了，拓跋烈那小子肯定偷着乐。可拓跋烈自己那拨一万二千人也被白胜雪那家伙打废了，剩几千号人跑回来，谁也没资格笑话谁。叔侄俩半斤八两。
想到拓跋烈，拓跋洪的牙咬了咬。这回自己残了他倒是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可他拓跋洪左先锋军，拓跋烈是右先锋，宇文烈再怎么想，也不会当着他面偏着拓跋烈。
"走。"拓跋洪又挤出一个字，"去大将军那。"
接下来的两天，队伍走得极慢。拓跋洪伤重走不了路，只能躺在担架上让人抬着。三千多人走走停停，每天都有人掉队——有趁夜偷偷跑了的，有实在走不动瘫在路边不起来了。仇野数了数，到第三天傍晚，又少了两百多号人。
拓跋洪没心思管这些事了。他目光空洞地凝向天际。偶尔夜里疼醒了闷哼两声，天亮了又跟死了一样躺着。
第五天，队伍终于到了宇文烈大营。
五万大军扎在开阔地上，营帐一眼望不到头，旗号整整齐齐。仇野带着这群残兵走到营门口的时候，守营的兵看他们的眼神跟看叫花子似的。
宇文烈听说先锋军回来了，从主帐里出来。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眼前这群人——三千多个衣衫褴褛的残兵，担架上躺着他左先锋军主将。拓跋洪被人从担架上扶起来，勉强站着，腰腹裹着厚厚的绷带，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宇文烈没说话。
拓跋洪也没说话。
风刮过营地，旗子哗啦哗啦地响。
"……凉州没打下来。"拓跋洪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宇文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我知道了。你先去养伤。"
拓跋洪被人搀走之后，宇文烈站在原地，旁边副将凑过来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拦了。
"都散了吧。"他转身回帐。
进了主帐，宇文烈把帐帘放下，坐到案几后头。案几上摆着一封刚到的信——西凉国内又集结了十万兵力，已经开拔到了边境，归他调遣。加上他手里原有的五万多，现在他手上共有十五万。
他盯着信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地图。凉州区区不足万人，竟能死死拖住大军。如今再添十万援军，十五万兵力压上去，总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宇文烈想起探子报回来的消息——煤气罐、油桶、***，还有那把能隔老远要人命的铁管子。全都是没听说过的武器。他得想想办法。
京城，御书房。
女帝放下手里的奏折，揉了揉眉心。
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折子，她今天看了快一整天，眼睛酸得厉害。宫女端了盏参茶上来，她摆摆手，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
"玄机走了几天了？"她忽然问。
旁边的太监躬身答道："回陛下，玄机公公八天前出的京，算日子，应该到凉州了。"
女帝"嗯"了一声。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凉州那边什么情况她不知道，玄机走之前她交代过，到了就送信回来。可这都八天了，一点消息没有。
是战事还没打完，还是出了什么事。
其实她自己知道，她担心的不是凉州城。凉州有翟天雄在，城不会轻易丢。她担心的是那个人——白胜雪。那家伙胆子大得没边，什么事都敢干，但是每次都是拿命在赌。这样的人，让人放心，也让人不放心。她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她听不懂，但知道那家伙是个奇才，鬼才。万一他有个好歹……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他指定死不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第十天傍晚，八百里加急的信到了。
女帝正在用膳，听到消息筷子一放就往御书房走。玄机的密信，她拆开扫了一遍，眉头先皱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凉州守住了。西凉先锋军两拨全废了，拓跋洪重伤，拓跋烈那拨早先也打残了。李猛战死。白胜雪肋下中了一刀，人没事。冷月后背挨了一刀，正在养伤。翟天雄受伤，王大彪中刀，都无大碍。
女帝把信纸折起来，长长出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她自言自语。
太监在旁边赔着笑："陛下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膳，这下总算能放心了。"
女帝白了他一眼。她把信又展开看了一遍——"西凉国内增兵十万，已到宇文烈手中，总计十五万。白先生尚不知此消息，奴婢会告知先生。"
女帝盯着这行字，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凉州不到一万人。这仗什么时候能完事啊，而且之前探查的消息，只有十万人，现在怎么变成十五万了？
她提笔写了几个字，封进信封。
"八百里加急，送回凉州，给玄机。"
"是。"
“再传兵部尚书以及大将军方镇远。”
"是。"
太监双手接过信封，小跑着出了御书房。到了外头廊下，他拢了拢袖子，朝候在门外的几个小内侍招了招手。
"八百里加急，送回凉州，给玄机姑娘。"
一个小内侍接过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宫门外跑。
太监目送他跑远了，转身回了御书房门口，没过一会儿，外头宫道上响起脚步声，一前一后。
太监躬身进了门："陛下，兵部尚书周云、大将军方镇远到了。"
"宣。"
太监退出去，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喊道："宣——兵部尚书周云、大将军方镇远觐见——"
方镇远和周云一前一步进屋。方镇远一身戎装，抱拳行礼。周云穿绯色官袍，面色沉肃，拱手躬身。
"臣等参见陛下。"
"起来吧。"女帝看着他们，"都到了。"
方镇远直起身，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封刚封好的信上。
周云站在一旁，眉头微锁。
"西凉增兵了。"女帝直接说，"不是十万，是十五万。宇文烈手中现在十五万大军，已经朝凉州去了。"
方镇远心中一惊。
周云倒吸一口凉气："十五万？之前探报不是说十万吗？"
"刚到的消息。"女帝把玄机的信推到案前，"凉州那边翟天雄还不知道。玄机会告知他。"
周云快步上前接过信，看完之后脸色铁青："凉州守军不到一万。十五万对不到一万——陛下，这仗怎么打？"
"所以朕叫你们来。"女帝看着两人，"方老将军，你说说。"
方镇远沉声道："陛下，凉州城高墙厚，但兵力悬殊太大。翟天雄手底下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人。十五万——就算胡人攻城器械不如我方，光是人海也能把城墙踩塌。必须增兵。"
"从哪调？"女帝问。
方镇远不假思索："安平州，清河州，云中府能调五千，雁门关有三千。加起来八千。加上凉州本城的，一万八千。但一万八千对十五万，还是悬殊。"
"京畿大营呢？"女帝看着周云。
周云深吸一口气："陛下，京畿大营的兵臣可以调。但京师最多抽调两万，皇城不能不留人。臣以为，最多调两万。再多，京城防务就空了。"
女帝点了点头："两万就两万。"
周云拱手："臣，遵旨。这就回去起草调令，两万人出京，驰援凉州。"
"方镇远。"
方镇远抱拳："臣在。"
"朕命你即刻启程，汇合安平州，清河州，云中府五千人马驰援凉州。到了之后，听白胜雪调遣。"
方镇远一愣，随即大声道："臣，遵旨！"
这个任命是去跟那个一百二打退五千胡人的年轻人并肩作战。四十年军旅生涯，他没见过这种人，早就想见一面了。
周云愣了一下，抱拳：“臣遵旨。”他面色凝重但坚定。凉州若失，国门洞开，他这个兵部尚书也担不起这个罪。
"周云。"女帝又叫他。
"臣在。"
"调令发了之后，中书阁那边会有人找你麻烦。你顶住咯。"
周云咬了咬牙："臣明白。兵部调兵，是臣分内之事。谁来说情，臣只有一句话——陛下旨意。"
女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方镇远和周云对视了一眼。一个武将，一个文臣，此刻在这间御书房里，想法出奇的一致——凉州不能丢。
"臣等告退。"方镇远抱拳。
两人退出御书房，脚步声一前一后远去。
出门之后，周云快步追上方镇远：“老将军，凉州不是翟天雄在守吗？陛下怎么让你听白胜雪调遣？白胜雪一介县令，何德何能统领老将军？”
方镇远停下脚步看向周云：“周大人，白胜雪早就去凉州了，从第一次边关告急就被陛下调过去了，你应该知道一个带着一百二十人干翻五千人的战神是什么份量，所以，你觉得陛下会放任这种人才埋没吗？”说完转身向宫外走去。
周云愣了一瞬：也对哈，这种人要是能多几个，那整个天下不都得是我天启帝国的了。
女帝重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她往北边看去，目光仿佛穿过层层宫墙，穿过千里山河，像是能看见那个边陲小城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扛着整个北境的安危。
她轻声道："白胜雪……别让朕失望。"
七天之后，凉州城。
白胜雪肋下的伤收了口，绷带拆了一半，走路不再扯着疼了。他靠在将军府后院的躺椅上晒太阳，眯着眼，手里端着碗翟天雄送来的酒。
王大彪胳膊上的绷带也拆了，拎着根棍子在院子里比划。
翟天雄从正堂出来，左肩还裹着布，手里拎着个酒坛，走到白胜雪旁边坐下："白老弟，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白胜雪抿了口酒，"老哥你那肩膀还好吧？"
"小伤。"翟天雄摆摆手，"比不了你那刀，差点伤着肋子。"
正说着，玄机从院门外进来。
"先生。"他把一封信递过来，"京城回信。还有一事——西凉国内又增了十万兵，已经到了宇文烈手上。现在他手里共有十五万。"
白胜雪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笑了："女帝惦记我呢。"
"陛下惦记您。"玄机说，"让您悠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国内也有增兵了。"
白胜雪把信折了塞回信封，靠回躺椅上："十五万啊，来多少人？也是十几万吗？"
翟天雄白眼一翻："十几万？你当过家家呢？"
"消息准确，陛下增兵多少我不太清楚，陛下没有说。"玄机点头，"西凉国内集结完开拔过来的，已经归宇文烈调遣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王大彪的棍子不耍了，蹲在台阶上啃酱牛肉。
白胜雪眯着眼看了会儿天："十五万就来十五万呗，兵来将挡呗。"
翟天雄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