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郑恒走进小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坐着的是玻璃后面那个人。桌上两瓶矿泉水,一瓶没开。他面前摊着几张纸,翻得整整齐齐。
“坐。”他抬了下手,“我姓梁。”
我坐下,没碰水。
“今天棚里那段,你讲得不错。”梁先生笑了笑,“就是散了点,剪不出来。”
这话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那段话,我不想让它成片。
“我随口讲的。”我把那瓶水转了个方向,让标签朝外,“散就散了吧,反正我也不懂。”
“随口讲的才值钱。”他看着我,“你家里,以前是做纸的?”
来了。
上辈子开会时领导也这么问过,先夸你,再问你家里人干什么。问的人不觉得,答的人得掂量。
“不是。”我说,“我家以前收废品。”
梁先生嘴角没动。
“废品站什么纸都有,看多了就记住了。”我拧开水喝一口,“梁先生要是感兴趣,改天给您讲讲旧报纸怎么分品相,不收钱。”
他没接这个话头。停了半秒,他说:“明天说明会加了两道题,你准备一下。”
“说明会还有人考我。”我笑,“合同上不是写着自愿参与吗。”
“合同上写的东西,是可以改的。”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你来之前,已经改过一次了。”
出门的时候郑恒跟上来,压低声音:“最后那句话,别往外说。”
“哪句?”
“他说的最后一句。”
我点头。心里记的却是前一句。加题这事,温以宁昨晚就报过一次,第二题,问我爸的名字。
原来改题的人不在节目组。
半夜回到住处,手机开始响。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音,一条接一条,密得像漏电。温以宁发来的第一条我看见了:别看热搜。第二条是她自己截的图。
一个两百万粉的营销号,标题写着“心动零距离素人嘉宾人设崩塌内幕”,底下一排九张图。第一张是我的脸,后面八张是证据。
第一份,某培训机构学员档案截图,姓名栏写着江叙,学习内容古董钟表鉴定,时间去年九月。第二份,一份房产抵押登记信息,户主是我妈。第三份,我爸的名字,只露了半个字,注明是某案卷的关联人。
九张图,三条线。一条说我眼力是花钱学的,一条说家里早空了,一条说我爸身上有案子。
评论区第一条:“怪不得他什么都知道,原来是包装出来的。”第二条:“废柴就是废柴,装了半个月,成本都收不回来了。”
裴子豪在嘉宾群里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光看那串笑就够了。韩曜那边更省事,粉丝已经在超话里做起了“人设崩塌时间线”。
我坐在床沿上,把九张图挨个放大。看到第三遍,我笑了。
那张培训机构档案是假的。做得不算高级,也不算太低,字号对,表格对,就是有个地方不对。档案底部的学分栏写着阿拉伯数字,那家机构那个年代不用阿拉伯数字,用大写。
不过这条不能拿出去说。我一开口,等于再教一次学。
真正能拆的地方在别处。我把第二张图放大。那张“证据”里贴了一段我说话的文字,旁边标着出处,某年某月某场直播。那话我确实说过,原话是:“小时候楼下有个修钟表的老头,我在旁边看过几个月。”
到了这张图上,中间四个字被换掉了,变成了“我系统学过钟表鉴定”。
这不是剪辑,这是换字。
我打开电脑,翻出那场直播的原始录屏。那天我怕出岔子,存了两份,一份在硬盘,一份在云盘,云盘那份自带时间戳。两段并排放好,截图,然后我打开手机,发了一条动态。
就两张图,一行字:“这句话我原话是‘小时候楼下有个修钟表的老头,我在旁边看过几个月’。中间被换了四个字。不信自己去比对。”
发完我没看手机,先去洗了脸。回来的时候,那条动态已经转了三万。
评论区掉头了。前一天还在骂我装神弄鬼的账号,改口问物料是谁做的。有个营销号连夜删帖,删之前被网友截了图,截图又转了两万。
第一波打假,塌了。塌得不干净。
我发第二条补充的时候写的是,原始录屏平台后台有存档,任何人都能调。这是实话。问题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知道平台后台有没有存档。
评论区里冒出来一个问题,问得很准:“你是怎么拿到原始录屏的。”
下面第二个人跟着问:“说得这么熟,是不是干过这一行。”第三个人问得更狠:“他存两份,另一份给谁了。”
有人问那房产那条呢,怎么不说。我没回。第三条线,我爸那条,我更没碰。这两条我不碰,不是默认,是碰了代价更大。可弹幕不这么看,半小时后热搜上又加了一条:“素人嘉宾对房产和案卷传闻未作回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赢了一局。也让对面记住了一件事:我手上不止一张牌。
温以宁的消息又过来:“你刚才多说了两句。”我回,我知道。她回,他们截了你后半段,新话题已经挂上去了。
我点开热搜。第九位,一行字正往上爬:“素人嘉宾原始素材来源成疑。”
郑恒的消息是两点进来的,只有一句:“明早九点,导演组办公室。”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没睡,把这半个月漏出去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懂表,那次是没忍住。懂单据编号,那次是随口。今天为了拆假,又补了一句平台后台。三句话,三根线头,对面的手越伸越长,每一根都能顺着摸出去。
我拆一次假,就等于告诉对面一次:我这儿还有真的。
这是个死结。不解释,别人当你是假的;一解释,别人就知道你哪儿是真的。
坐床上想了半个钟头,我想出来一个法子,不算聪明,但比继续解释强。我点开郑恒的对话框,打了一段,删掉,重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明天说明会,第二题我不答不知道。我答,建议主办方把八位嘉宾的履历一起公布。”
三秒后,对面显示已读。郑恒没回字,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就四个字。
“你疯了。”
我把屏幕按灭。疯了也算一种不递路标的办法。我又给自己捋了一遍明天要说的,不解释,不自证,不喊冤,把问题交出去。谁的履历经不起查,明天开麦就见分晓。
手机又亮了一下,陌生号,短信就一行:“陆家明早会带记者进场。”
我没回。摸出那支旧圆珠笔,在台本背面把明天第一句话写了三遍。最后留的那个版本是:
“我没什么可说的,建议从别人开始。”
早上八点四十,我进导演组那层,郑恒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他脸色不算好,往走廊尽头抬了下下巴:“记者来了六个,陆家带了三个,剩下三个不是记者。”
“那是什么?”
“两个法务,一个我没查到。”
我点头。走到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在说话。推门进去,导演、制片、梁先生都在,桌上摊着一份稿子。
导演把稿子推过来:“小江,今天你照着念,念完就走。”
我拿起来翻。第一页第一句写着:本人所述经历均为节目效果需要。我把稿子扣回桌上。
“这一句不念。”
梁先生把笔放下:“你不念,楼下那六个就上来。”
“让他们上来。”我说,“正好,我有个问题想问陆家那位。”
制片打断:“小江,合同里写了配合宣传。”
“合同里还写了自愿参与。”我看着他,“昨晚你们改题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合同。”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导演咳了一声,打圆场:“都少说一句,记者已经在等了。”
梁先生换了个语气,身体往后靠:“你妈那套房子,抵押合同下个月到期。你在这儿硬一句,那边就多一道手续。”
我看着他,第一次没让话落地就过。
“那套房抵押给谁,梁先生应该比我清楚。”我说,“我查不到,是因为我没权限。您查得到,是因为您签过字。”
他眼睛缩了一下。这句话我只敢说一半,剩下那一半留着。说多了,又是路标。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短发女人,胸前挂着记者证,后面跟了三个男的,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她第一句就冲我来:“江先生,关于您父亲那件旧案,您为什么一直回避?”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我站起来,没答她,伸手去接她胸前的记者证。
“证给我看一下。”
她愣了下,手指按在证上没动。郑恒在我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她不是记者。陆家带进来的人,昨天在楼下用过这个壳。”
我把手收回来,笑了笑:“那正好。今天不回答问题,先验人。”
梁先生站起来:“江叙,”
我转头看他,一句话说得很慢:“您刚才说记者在等。记者要是假的,今天这份稿子,谁签的字,谁自己念。”
门口那三个男的,有一个把手伸进了公文包。短发女人退后半步,背后的人没动。导演脸色已经白了,制片把茶杯放下,手在桌下摸手机。
郑恒贴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陆家那位在楼上。”
“让他下来。”我说,“今天先从别人开始。”
说完我拉开椅子,坐回原位,把那份稿子撕了一页,翻到背面,推给短发女人。
“第一项,先把八位嘉宾的履历一起公布。第二项,把昨晚那份假档案是谁递进节目组的查出来。”
她没接。梁先生接过去了。他捏着那张纸,没看,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把纸折起来,“那就一起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答应得太快了。这不像退,像换刀。
门外的脚步声这时候近了,不止一个人。郑恒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没递给我,只说了三个字。
“温以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