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侧了侧头,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小陆同志,说正事就好好说,凑这么近做什么?”
陆执安直起腰来,喉间滚了一下,随即退开一步,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过去。
“我怕隔墙有耳。”
沈明珠没理他这套说辞,走回桌前将那十个搪瓷盆一一端起来倒进水槽。
陆执安跟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盆,肩膀几乎贴着她的手臂。
“你别忙了,这些我来收拾。”
“不用,你还有正事要办,去查你的韩氏医疗。”
沈明珠抽过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干手,余光扫了一眼门口。
林秋雁正捧着笔记本站在门框边上,视线全黏在陆执安挽起袖子洗盆的背影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笔记本的封皮。
那眼神沈明珠太熟悉了,修真界里那些对内门师兄心存仰慕的外门弟子也是这副模样。
“林秋雁。”
林秋雁身子一抖,差点把笔记本甩出去,慌忙把视线收回来,脸颊漫上一层薄红。
“沈顾问,你叫我?”
“把今天的实验数据整理一份交给李大夫,让他写成正式的检测报告,加盖卫生所的公章存档。”
“好,我这就去。”
林秋雁低着头快步离开,经过陆执安身边时步子明显加快了,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小风。
沈明珠将这一幕收进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陆执安洗完盆,将搪瓷盆一个个扣在沥水架上码好,又把桌面上残留的碘伏和酒精归拢到药柜里。
他这才不经意地开了口。
“今天早上那封信,是从边境纤维基地来的?”
沈明珠正在翻桌上的病历本,闻言抬起眼皮瞥了他一下。
“陆副团长消息倒是灵通。”
陆执安顿了下。
他怎么一下子从小陆同志,又变成了陆副团长?
“林秋雁一大早往卫生所跑,还带了封加密信,通讯员那边有记录。”
“顾沉舟写的。”
沈明珠没打算瞒他,直接从抽屉里把那张写满拉力测试数据的草纸推过去。
“你看看这组数据,经纬密度跟军需标准差了将近一倍。”
陆执安接过那张草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粗糙的指腹在纸边重重摩挲着。
“他去了才几天,就能摸到这些东西。”
“他本来就是学这个的,到了纤维基地还能查不出原料有问题?”
沈明珠合上病历本,语气随意。
“我倒觉得他这人还算有点用处,至少没把脑子全长在书本上,到了一线知道睁眼看事。”
陆执安捏着草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一个人查这些太冒险了,纤维基地的水很深。”
“所以才把东西寄回来了嘛,说明他还没蠢到单打独斗的地步。”
沈明珠站起身,走到窗边透气,顺手将沾了碘伏的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藏蓝色毛衣,腰线被勒出一道纤细的弧度。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他寄回来的数据是实打实的证据,对你查韩氏的案子有用,这不是好事?”
陆执安有些艰难地移开视线,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看了好几秒。
“我的意思是,以后这种事你不用亲自接手。他要反映情况,走正规渠道报给保卫科就行了,何必拐弯抹角寄到你这里来?”
沈明珠回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陆执安,你这话我听着不太对味。”
“哪里不对?”
“你一个副营长,管军务管办案都是你的分内事。但管谁给我寄信,这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陆执安被噎了一下,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股别扭劲到底从哪冒出来的,看到顾沉舟的字迹出现在她桌上的那一刻,胸口就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来。
但他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己跟沈明珠从领证到现在也不过个把月,两人之间的那张纸说到底只是一纸协议,他凭什么去管她跟谁通信?
“……是我说多了。”
他手指蜷了蜷,将卷起来的衣袖重新放下来,扣好纽扣。
“你说得对,他的数据确实有用,我回去让保卫科对照账目再查一遍。”
沈明珠看着他这副端正做派,倒没再继续往下追究,转而拎起医药箱往门口走。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我下午还有两台正骨要盯,你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陆执安跟在她身后走出卫生所。
两人在走廊拐角分开,沈明珠往病房方向走,他站在原地目送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作战室去。
路过传达室的时候,值班的小通讯员探出半个脑袋喊住了他。
“陆副团长,刚才有个长途电话打进来,是临河大队拨的,说要找沈顾问。”
陆执安停住脚步。
“说什么事了?”
通讯员翻了翻刚记下来的纸条,念道:“说是沈顾问的父亲沈武,今天在公社化肥厂干活的时候突然晕倒了,嘴歪眼斜说不出话来,大队卫生员看不了,她后妈杜丽娟在电话里哭着喊着要沈顾问回去救命。”
通讯员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后面那个女同志嗓门特别大,哭了一阵子又开始骂,说沈顾问嫁了军官就不认爹了,最后是大队干部把电话抢过去挂掉的。”
陆执安伸手将那张纸条抽过来,沿着折痕对齐叠好揣进上衣口袋。
“这个电话先别告诉她,等我回来再说。”
通讯员愣了一下,点头应了。
陆执安大步走进作战室,把门关上以后才将纸条重新掏出来看了一遍。
前世,因为跟顾沉舟夫妻认识,他跟沈武一家也打过一些交道。
沈武这个人,懦弱自私,杜丽娟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上辈子就经常听顾沉舟和苏令棠因为这两人吵架。
这一世因为沈明珠,他让人把这对夫妻查了个底朝天,又查出不少东西。
沈明珠前十几年在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比村口那条看家狗的待遇强不了多少。
断绝关系的文书都签了,这时候倒想起有个女儿了。
他将纸条压在桌上的镇纸下面。
正要坐下来整理韩氏的案卷,作战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进来。”
林秋雁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将茶杯轻轻放在他手边。
“陆副团长,检测报告我已经交给李大夫了,他说最迟明天中午能盖好章。”
“嗯,辛苦了。”
陆执安头都没抬,翻开面前的卷宗继续看。
林秋雁站在原地没走,手指绞着白大褂的口袋边,嘴唇动了动。
“陆副团长,那个……韩氏的事情会不会牵连到卫生所?我听几个老军医说,之前后勤处签收物资的时候,卫生所也在接收名单上……”
“不会,有问题的是采购审批环节,跟你们卫生所没关系。”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多说一个字。
林秋雁咬了咬下唇,到底还是没能找到继续待下去的理由,轻声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回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男人端正的侧脸被台灯映得轮廓分明,眉眼间全是处理公务时的冷硬,跟刚才在卫生所里紧张地拉着沈明珠检查手指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她攥紧口袋里的手,脚步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