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其桢却只觉得额角隐隐发胀,唇边无奈苦笑。
“老板娘,您真的误……”
话音未落,手忽地被一温热的力道握住。
傅其桢眸光一怔,视线落在男人蓦然伸来的手,掌心就覆在她搭在桌边的手上。
“夫人。”
忽然,男人一声夫人,声音不高,还刻意放柔了一些。
傅其桢眼睛都睁大了,猛地抬眼看向赫知彦。
赫知彦眸光脉脉地凝着她,偏偏眼底藏着一丝兴味的促狭,嘴角弯了一瞬。
“别生气了,刚才是我不对。”
傅其桢下巴没惊掉了,忙往回抽手,可他的力道温柔却坚定,紧紧握着她。
“赫知彦……”
对面的老板娘见状,瞬间眉开眼笑,抬手擦了擦围裙,笑着打趣。
“哎呦,男人肯低头,那夫人您也别一直绷着,给他个台阶。”
傅其桢简直百口莫辩,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跟他真不是……”
“老板娘说得对。”
赫知彦倏地打断她,居然还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
“夫人……”
说着,他拿起瓷勺,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只馄饨,热气氤氲而上。
他吹了两下,竟径直送到傅其桢唇边。
“给为夫一个台阶,好不好?”
傅其桢赶忙往后一避,只觉得浑身都别扭。
赫知彦手停在半空,眼底的笑意,却怎么压都压不住。
忽地,他握紧她的手,不让她再往后,身体猛地向她逼近一瞬,炙热的眸光凝着她眉眼。
“夫人不吃?”
霎时,男人紧凝的眼眸,簇入几分明目张胆的暧昧与挑衅。
“那为夫,亲口喂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唇畔,傅其桢心头一惊,生怕他真做出什么出格举动,赶忙低头一口咬住勺里的馄饨。
赫知彦手指微顿,看着她小口咀嚼,眼底仅存的郁色也散了大半。
老板娘站在旁边看得喜笑颜开,都不好意思的垂下了眼,还得是城里小夫妻会玩。
“这不就好了,夫妻没有隔夜仇的。”
“咳咳……”
傅其桢闻声,差点呛住,咳了两声,抬眼狠狠剜了赫知彦一眼。
赫知彦却像没听见什么,只将勺子里那被她咬过的半颗馄饨,直接送入自己口中。
一时,鲜香滋味漫入,心情莫名大好起来。
老板娘只当小夫妻已经和好,识趣地抱着托盘悄悄退开。
傅其桢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无奈,大约都被今日用尽了。
赫知彦神色越发舒展,大口大口的吃起碗中的馄炖,
刚才老板娘叫她‘夫人’的时候。
他有那么一瞬,竟真觉得他们只是从城里来的一对普通夫妻。
走了远路,闹了别扭,坐在一处没人认识他们的小镇摊子上怄气。
而不是隔着一条横亘五年的血海恨怨。
——
风更大了,卷着海上来的潮气,吹得街巷仅剩的几盏灯火明明灭灭。
整条小镇沉入夜色,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火。
唯有街口这家小旅店,透在寂静长街上圈出一隅暖黄色的光。
一时,夜风吹得屋檐下悬着的旧招牌轻轻晃动。
“吱呀……吱呀……”
傅其桢裹着赫知彦的军大衣,走在赫知彦身后。
宽大的衣服,袖口遮住她半只手,便用手指攥住领口,抵着迎面而来的风。
刚刚馄饨摊上那点松动的气氛,此下幽静中,又变成了一种默契的沉然。
小镇旅店前堂不大,一张老旧柜台,墙上挂着月份牌,旁边还贴着几张褪色的香烟广告。
柜台后的伙计正趴着打瞌睡,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客人?”
他揉了揉眼睛,看清赫知彦一身笔挺军装,瞌睡顿时醒了大半。
再一看后面的傅其桢,女人披着男人的军呢大衣,长发被吹得微乱,眉眼清丽。
伙计直起身子,立刻堆笑。
“二位住店?要几间?”
“一间。”
赫知彦声音落得干脆。
“两间!”
傅其桢立刻反驳,咬字很重。
伙计愣了愣,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
赫知彦眉梢微挑,侧身看向身边女子,语调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
“夫人,你带钱了吗?”
傅其桢一怔,下意识摸向衣兜,空空如也。
她垂眸蹙眉,此刻身上只穿了这一身衣裙,下午仓促被他强行带走,连一个铜元都没带。
这点窘迫落在赫知彦眼底,他唇角浅扯,不再同她打趣,转头对着伙计,语气复归平静。
“一间。”
说罢,便从军装内袋摸出黑色皮夹,掏出银元递过去。
伙计连忙双手接过,银元碰撞发出轻响。
“好嘞。”
他弯腰拉开抽屉,翻出一把铜钥匙。
“二位跟我来。”
傅其桢胸口起伏,忍,她今日大概只有这一个字了。
木质楼梯陡窄,踩上去咯吱闷响。
煤油灯的微光在前引路,一路登上二楼,推开最靠里的一间客房。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占了屋子大半位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四壁糊了些旧报纸,近海潮气挥之不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湿气。
伙计进门后,熟练地点亮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噗’地窜起来。
昏黄灯光点点铺开,照亮床帐。
“您二位早些歇息。”
伙计把钥匙搁下,笑着退了出去。
“咔哒。”
门一关,房间骤然安静,安静得只听得风吹窗框的细响。
傅其桢心头疲惫,站了片刻,缓步走到床边,重重落座。
此刻的沉寂安静,让她的烦躁又冒了出来。
下午莫名其妙被他从家里带走。
现在已经深夜,家里人一定急坏了。
可她眼下却被困在这陌生的郊野旅店,还要同这个始作俑者共处一室。
傅其桢眉眼不由染着愠气,瞥向正站在桌边摘军帽的男人,语气冷然促狭。
“赫少帅还真小气,两间屋子的钱都舍不得。”
赫知彦静静凝了她一瞬,将军帽随手放在桌上,又抬手扯开衣领上的风纪扣,迈步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傅其桢唇边那点讥讽渐渐停住。
男人身形本就高大,等他整个人站到她面前,煤油灯的光都被他挡去一半。
傅其桢屏息坐着,不得不仰起脸看他。
赫知彦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没有碰到她,但距离沉沉压下。
“我与夫人既是夫妻……”
他嗓音压得很低,带着漫开的磁性。
“出门在外,哪有分房睡的道理?”
一时,温热气息拂过她鬓边碎发,傅其桢睫毛轻颤。
依旧戏谑,惹得她眼眸沉落,神色冷了大半,肩头往后缩,试图拉开两人距离。
“别太入戏,我们哪里是夫妻。”
赫知彦闻声,眼底笑意渐敛,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就这么静静凝着她,不言语。
煤油灯就在不远处,昏黄光晕落在她脸庞,柔和着她清丽的眉眼,吹了冷风,还带一点薄红,那颗泪痣藏在眼下,随着她长睫微颤,若隐若现。
赫知彦看得太久,那抹目光太过深款,裹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傅其桢被盯得越发不自在,心口乱得厉害,莫名的滞涩也越来越重,索性偏过脸,避开他的目光。
“你的妻子还在家等你,还是早点回去陪她吧。”
忽地,一句压在心里的话,竟然在此刻脱口。
说罢,傅其桢敛着眉眼,便要撑床沿站起身。
下一瞬,她还没站稳,一只有力的手掌便按在了她肩头,便被迫重新跌坐回去。
赫知彦眉心一动,按着她,俯身逼近。
傅其桢眸光闪避,下意识就往后躲,但重心猛地一偏,便倏地倒向身后床铺。
“吱……”
旧木床在这般怪异的气氛下,发出一声轻响。
赫知彦凝着她,紧着顺势也跟着压低身形,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床褥上。
霎时,距离骤然拉近,一时彼此的呼吸温热交缠,鼻息近在咫尺。
傅其桢瞳孔微微缩紧,难掩慌乱。
双手赶忙抵住他胸膛,隔着军装,掌心仍能感受到男人胸腔下那沉而有力的跳动。
一下。
又一下。
咚咚作响,比他现下的神情可急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