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整栋司令部大楼灯火通明,几扇高窗透出冷硬的光。
走廊里,军靴声急促交错,穿着军装的身影抱着文件匆匆而过,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合,偶尔有人低声交谈,神色无一不凝重。
今夜出了大案。
自盛氏兄弟被带回司令部,相关人员便被连夜叫来问话。
此下几间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平日负责巡夜的士兵愈加警觉。
可大楼外,初春的晚风裹着寒意,从长街一路吹来。
高大的铁门紧闭,两盏门灯悬在黑漆铁栏上方,冷光斜斜落下,将地上的影子切割得道道森严。
门外,两名哨兵持枪而立,腰背笔直。
偶有汽车驶过,车灯从街面一扫而过,照亮站在门外的女人,很快又消失在夜色。
傅其桢已经在这里等了一阵。
从宴会厅出来后,她便一路赶到了警备司令部。
身上那件旗袍还未换下,外头只简单披着件外套,夜风钻进衣领,冷得她肩头微微缩起。
她本想着,见赫知彦一面,总能问清楚盛景作究竟出了什么事。
虽不能求他放人,但至少也该知道事情是否有转圜的余地。
可,她却连大门都没能进去。
就刚刚,她已被门口的哨兵又拦过一次。
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解释了好几句,对方却始终不为所动,只重复一句话。
“没有少帅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傅其桢抿紧唇,隔着铁栏望向大楼。
那一排排亮着灯的窗户近在眼前,却像隔着一道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她甚至连盛景作此刻究竟如何,都无从打听。
两小时前,盛行航运贸易开业宴上一幕还历历在目。
枪声般的巨响,骤然闯入的士兵,满厅宾客惊愕的目光下,盛氏兄弟被双双扣押带走。
还有人群中央,赫知彦那张冷肃漠然的脸。
她不明白,究竟何事,他在那样的场合,毫无预兆地将盛景作与盛景行一并带走。
消息传回盛家后,更是乱成一团。
盛玉昆急得坐立难安,托了不少关系,寻了好几位与赫家相熟的人递话。
盛氏银行在沪海经营多年,人脉根基深厚,上至商行巨贾,下至租界里的长官,熟人数不胜数,随便就能寻出几分情面。
可这一次,所有门路竟都碰了壁。
赫知彦谁也不见。
任凭对方是什么身份,或高于他,或低于他,或是何等显贵……
无论递来多少人情脸面,赫知彦铁了心,只有冷冷两字。
“不见。”
哪怕是此下搬来天王老子,遇上这等闭门羹,任谁也束手无策。
几番无果,盛夫人万般无奈,终究想到了傅其桢。
往日为了儿子,她曾对傅其桢恶言相向,可眼下她别无他法。
她知晓傅其桢与赫知彦之间关系,也知这个请求有多难为情,却还是拉住她的手,低声恳求。
“傅小姐,我知道从前我待你多有不妥,这事本不该来求你。”
说到这里,盛夫人红了眼眶,握着她的手不由收紧。
“可景行景作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眼下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你与那赫少帅毕竟曾一番夫妻,若你能帮盛家打探到一点消息,无论多少大洋,你开口便是。”
那时,傅其桢看着盛夫人发红的眼眶,和一份母亲焦灼的心,终没法拒绝。
盛景作几次三番帮她,那些人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不是一句谢谢,就能轻轻揭过。
如今他出了事,她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只是……
她要来求的人,偏偏是赫知彦。
念及此,傅其桢站在铁门外,眼睫轻轻一颤,她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腕表。
已经很晚了。
夜风又起,一时她缓缓收紧双臂,轻轻摩挲了两下,驱散一瞬寒意。
她再抬起头时,目光紧紧落在那扇紧闭的铁门上,抿了抿唇,正想再向哨兵开口。
“嗒。嗒。”
忽然,一阵军靴声从四下压抑间传来。
傅其桢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沿大楼内石阶快步走过。
她眼睛微微一亮,立刻迎上前去。
“曲副官!”
曲霄原脚步一顿,听见这个声音,他下意识抬头。
霎时,视线越过铁栏,落在那张冷白的脸上,眉心倏然蹙紧。
他根本没料到她会在此。
铁门内侧,曲霄原即刻快步走来,先朝两名哨兵示意了一下。
“曲副官。”
“嗯。”
简单应了一声,他看向傅其桢。
“少……”
一个字刚出口,那声几乎习惯性脱口的‘少夫人’,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傅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但这话一出口,他心里其实便有了答案。
还能为什么?
大约是为了那个盛六少。
一瞬,曲霄原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此下,铁门没有打开,两人隔着冰冷的铁栏相对而立。
傅其桢敛了神色,亦顾不得寒暄,急忙开口。
“曲副官,我想见赫知彦,麻烦你……”
“傅小姐。”
曲霄原打断得很轻,神色却带着几分明显为难。
“今晚少帅谁都不见。您还是先回去吧。”
傅其桢脸上希冀微微一滞,她怔了一瞬,随即往前走了半步,手指几乎碰上铁栏。
“曲副官,盛家两位少爷……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生怕他转身就走,声音愈发绷紧了。
“盛景作他……”
话到嘴边,她忽然又停住。
盛景作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受伤?
究竟什么案子?
这些话挤在喉咙里,反叫她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曲霄原看着她,沉默片刻,神色肃然。
“傅小姐,具体案情,我不便向外透露。”
傅其桢唇瓣轻轻抿起,眉心一点一点蹙起。
似乎也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但眼底的光还是暗了下去。
“好。”
她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稳。
“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见赫知彦一面?”
她喉咙轻轻一滚,刻意放缓呼吸,声音低了下去。
“就一面。”
曲霄原眸光微动,下意识侧过脸,朝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望了一眼。
楼上办公室还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赫知彦就在里面,或许……他此刻也不会不知傅其桢来了。
他吸了口气,再看向傅其桢时,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确实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默半晌,曲霄原收回目光,神色越发为难。
“傅小姐,少帅今晚吩咐过了,谁的电话也不听,谁人也不见。”
最后半句,他说得格外清楚。
是——谁也不见。
包括她傅其桢。
傅其桢呼吸一滞,她望着曲霄原,眼底强撑的镇定,凉了一瞬。
“曲副官……”
她肩膀不自觉绷紧,亦攥紧了手。
“我不耽误他太久……就几句话。”
说着,她的手慢慢扶住铁栏,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寒意入骨。
“问完,我就走。”
曲霄原看着她站在灯影之外,脸色冷白,鬓边几缕碎发不断拂过脸颊。
他不由心头一涩,他在赫知彦身边多年,见过少帅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也见过他伤重不醒,命悬一线之时。
可偏偏是这两个人的事,最叫他无从插手。
他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想答应,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少帅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
既已下了严令,便不会收回。
曲霄原轻轻叹了口气,再开口的语气间是公事公办的客气。
“抱歉,傅小姐。”
“不是我不愿帮您,是少帅吩咐过,谁都不见。没有他的命令,我实在没办法。”
话音落下,傅其桢眼睫轻颤,唇瓣微微一动,还想再说什么。
“曲副官……我……”
曲霄原却退开一步,朝她略一颔首。
“夜里凉,您早些回去吧。”
说罢,他便转身沿着石阶往司令部大楼走去。
“曲副官!”
傅其桢蓦地抬高声音,隔着铁门望向男人的背影,呼吸微促。
可曲霄原脚步未停,军靴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大楼门内。
铁门外,重新归于寂静。
傅其桢扶着铁栏的手还握着,过了片刻,她才胸口微微一伏,手指松开。
夜风穿过,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拂动。
她抬头望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明明只隔着一道门,她却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傅其桢喉间微涩,慢慢抱紧双臂,站在原地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