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带着那人进了堂屋,众人俱是一惊。
剪秋很快就捧了账册出来,递给了此人,面色凝重。
校尉姓刘,是九阿哥府上的亲卫。
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兵丁,在年府的正堂显得格外骇人。
不过,这位刘校尉却很客气。
来之前,九阿哥特地吩咐,让他别吓到宜修格格。
他就奇了怪了,到底谁是宜修格格……没听说年府还有格格啊……
甭管谁,总之他收着点性子就是了!
账房里早已备好了茶,宜修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刘校尉也坐。
她接过剪秋递来的账册,翻到炭火那一页,手指点在一条记录上,"大人请看,这批炭火是七日前入府的。入库共计二百斤,分两批送进库房。"
“我年氏一族族老刚刚聚集在此,才盘问出来这甘氏竟然在煤炭里加了东西……现下还不知道是何物。”
“你们知道了?”刘校尉接过账册,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哪个是甘氏?"
"是。妾身刚知道此事。"宜修说着,又递过另一份单据,"这是当时送货的凭证,上头落的是甘家炭行的印章,正是甘氏娘家。"
刘校尉接过那张单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将单据折好收进怀中。
他站起身来,朝宜修拱了拱手,"多谢夫人配合。"
"大人客气了。"宜修也站起身来,微微颔首,"年家出了这等事,妾身自当配合彻查。"
“只是,不知道十阿哥如今如何了?太医院那边可有说法?”
刘校尉沉默了一瞬,面色比方才沉了几分,"太医还在查,不过和这炭火逃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放心,此事若真与年府无关,九爷不会冤枉好人。可若有关……"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足够明显。
宜修点了点头,"妾身明白。大人请便。"
刘校尉带着人出了账房,又去库房查验了剩余炭,登记造册,才带着人离开。
宜修送他到府门口,看着那队官兵翻身上马。
剪秋站在她身后,压着声音问,"夫人,九阿哥那边……"
"先等等。"宜修声音淡淡的,"炭火是从甘氏手里进来的,毒是在九阿哥府上发作的,十阿哥昏迷不醒,这事儿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年家。"
她说着,抬步往回走,"去前头看看甘氏。几位族老还在正堂吧?"
剪秋点了点头,快步跟上。
正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几位族老面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
有人端着茶盏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有人在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年家要遭大祸了"。
甘氏缩在角落里,面色灰白,嘴唇哆嗦着,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宜修进门时,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一位族老率先站起来,声音沙哑地开口,"乌拉那拉氏……官兵走了?怎么说?"
"已经查过了。"宜修走到正堂中央站定,"入库记录和送货凭证都交给了刘校尉,后续如何,等九阿哥那边的消息。"
甘氏面色惨白,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到天灵盖。
年家族老们一个个瞪着她,巴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可现在,他们也只能等待……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你若是不进门,这年家早归我管了!”
她说着,忽然尖叫一声,朝宜修扑了过去,两手张开要抓宜修的脸。
宜修脚下轻轻一挪,侧身避开了她的动作。
甘氏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还想要再继续……
才刚刚稳住身形,剪秋已经从后面冲了上来。
剪秋挡在宜修面前,扬起手来"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扇在了甘氏的脸上。
甘氏被打得偏过头去,还没来得及反应,剪秋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她另一边脸上。
两巴掌下去,甘氏的两颊立刻浮起红肿的指印,更狼狈了。
剪秋胸膛微微起伏着,声音又冷又厉,"你害我家夫人的事还没算呢!"
"看在你是长辈的份上,夫人几次三番饶了你,可你呢?变本加厉,先是栽赃陷害,如今还敢往府里送有毒的炭火!"
她越说越气,="我家夫人自打进府,处处忍让,事事周全,你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死路上逼她!"
“这一切都是你心存歹念,贪图年家的银钱,对我家夫人屡次下手,全都是你的报应!!!”
满堂的族老们都愣住了,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丫鬟竟敢动手打主母。
可剪秋方才那番话句句在理,加上大家伙被甘氏愚弄,又陷入险境,此时竟没有一个人开口替甘氏说话。
甘氏捂着脸站在原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剪秋带着怒意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眼泪往下淌。
宜修站在剪秋身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剪秋这才深吸了一口气,退后半步,重新站到了宜修身后。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终于是长叹了一口气。
有人站起来说,"甘氏,你自己做下的事,自己担着罢!"
“一会儿松云回来,此事皆你咎由自取,若是他要休你,我等也无二话。”
“不……你们不能休我……”甘氏的嘴唇哆嗦着。
她父亲经营炭行已经三十年了。
她虽然是嫡女,可她母亲去世的早,只留下她和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
母亲过世后,父亲续弦的继室早就巴不得她去死。
她只是想尽快当上年家掌事主母,这样继母才能放过她的妹妹……
可如今,这一切全都搞砸了!
她原本只是换了炭火,在其中加了麝香。
她不过是希望这位新夫人没有子嗣,这样她可以安心做主母。
若是找着合适的机会,说不定还能安插她妹妹入府。
可她并未在其中下药,更不要说是这种毒药了……
定是她的继母,巴不得她去死!
若是将乌拉那拉氏毒死,别说当年家主母,她恐怕也得砍头!
可现在好了!毒了阿哥,他们这些人……连带着甘家,九族全都得陪葬!
“呵……我们都完蛋了……谋害皇子,那可是诛九族的罪!”甘氏冷笑一声,跌坐在地上。
“若是审起来,我便认罪伏诛,你们还以为谁能逃了不成?”
她这般有恃无恐,让在座的年家族老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一个个也顾不得长辈颜面,对着甘氏破口大骂。
然而很快,外头再次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的声响,比方才更急更沉。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不、不好了!官兵又回来了!这一回……把整个府都围住了!"
满堂皆惊。
几位族老猛地站起身来,面面相觑,有人已经腿软得站不住了。
宜修快步走到门口往外望去,见府门外站满了官兵。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打头的是个穿着从四品官服的武官,腰间悬着一柄长刀,面色沉冷。
他身后跟着方才那位刘校尉。
刘校尉手中捧着一卷文书,面色比方才更加凝重。
"奉九阿哥之命,年府涉炭火投毒一案,事关皇子安危,案情重大,须立刻将所有人等收押候审!"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兵丁便将正堂内外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人已经瘫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有的甚至直接滑坐到了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宜修站在正堂门口,看着满院的兵丁。
"年府上下,但凡与此案有关之人,一律收押。主犯从犯,待查明之后再作处置。"
“九爷说了,不会冤枉好人,可也绝不会放过一个。”
宜修垂着眼,没有再问,只是等待收押。
她身后传来剪秋压得极低的声音,"夫人……大人他……"
宜修侧过头,极轻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必再说。
她知道剪秋想说什么。
年羹尧如今还在雍郡王府当差,恐怕也逃不脱。
以九阿哥的脾气,年羹尧哪里躲的了?
所有人被带走关押。
就连年世兰和年临云也被带了进来。
此时,年世兰正跟在宜修身旁。
屋子不大,窗子被封了,门口守着兵丁。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铁链拖拽在地面上的声响。
宜修抬起头,看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道身影被押了进来。
前头是年松云,后头的是年羹尧。
他身上的玄色劲装还穿着,手腕上戴着一副铁镣。
他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宜修身上时,眉头才松了几分。
"夫人。"他快步走过来,在宜修面前蹲下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们没为难你吧?"
宜修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他那双被铁镣箍着的手腕,"我没事。你呢?"
“哥哥,我们是不是要死了呀?”年世兰歪了歪脑袋,看向年羹尧。
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震惊这孩子说话竟如此口无遮拦。
听到她的话,年临云哇地一声就哭起来了。
甘氏也没力气哄他了。
见年世兰对他们的目光无动于衷,所有人转头看向卢氏。
卢氏扯了扯嘴角,却没有做出什么表情来。
她实在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可,她女儿说的也确实没错啊。
这会儿,她也没有工夫去应付这些平日里对自己看不上眼的族老们了。
“嗐!”年羹尧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的镣铐,像是浑不在意一般对年世兰道,"人,终逃不过一死,又有何惧?"
“兕子才不怕呢!”年世兰伸出小手抓住宜修的手,“嫂嫂别怕!兕子保护你!”
看着年世兰小小一只,还在这里安抚自己,宜修有种说不出的震撼。
“兕子不害怕吗?”宜修看着面前的小人儿。
年世兰果断摇摇头,“这有什么!先生说了,士为知己者死!”
“嫂嫂就是兕子的知己者,兕子才不怕呢!”她叉腰,眼中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
“你是年家的新妇,此事本就是年家的祸端,只是拖累了你。”年羹尧摸了摸年世兰的头,又认真地看着宜修。
“我同四阿哥说过让他优先保住你的性命,若他弃你保我,我必不苟活!”
“四阿哥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且有德妃娘娘和岳丈大人求情周旋,你必无虞,莫怕。”
宜修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惊愕,又看了看年世兰。
她声音都带了几分轻颤,“你……你们……”
世兰年纪还小,她或许还不懂得这些事情的意义……
可这种紧要关头,年羹尧竟然敢威胁四阿哥,让对方先保住自己性命?
她想起来前世似乎也是如此,敦亲王和年羹尧都是为了家人,最终才乖乖束手就擒。
她本以为那是年羹尧与夫人感情深厚,加上还有年世兰这个妹妹……
如今,他既然有机会救下一人,怎么不选择年世兰呢?
年羹尧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我死前还能见到夫人,已经够了。"
“嫂嫂放心!兕子不怕!嫂嫂,你出去帮兕子照顾好大恶霸!”年世兰拍拍自己的胸脯,依旧神气。
宜修说自己此刻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她也总算明白为何年家人这般维护彼此。
这便是有家人做靠山,有靠山处处维护自己,凡事都替自己周全的感觉吗?
别说是宜修了,就连旁边的剪秋此时都忍不住流下热泪来。
她家格格总算是遇到了真心待她的家人了。
可偏偏这么好的一家人,怎么就落到下大狱的地步了呢?
年家人真的是,太好了!呜呜呜……
若是他们能出去,她一定让年家吃香的喝辣的!
从此,她将像守护格格一样,守护年家人!
可惜……再没有机会了。
宜修这会儿都说不出话来了,她甚至很难说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要保也该保临云吧?毕竟,这可是年家小辈最后的血脉了……”一旁的族老听见,小声嘀咕了一句。
年松云这会儿正搂着孙儿,听见这话,心中也不免有几分希冀,看向年羹尧。
谁知年希尧倒先开口了,“我竟未曾想过,年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啧。”觉罗氏更是直接朝这群人翻了个白眼,“年临云,不也是甘氏后代?”
“嫂嫂好,嫂嫂得活着!”年世兰也是跳起来,第一个不答应。
年羹尧更是猛地站起来,“你们一个两个,趁我不在,欺负我夫人!如今,送死也是活该!”
“可我夫人有什么错?她不过是给我们争了口饭食!就被甘氏贱人记恨!”
“我们年家人自己的事情,自己没了结干净,凭什么要连累我夫人?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必等到候审了, 我现在就直接掐死这贱人!”他说着就猛地往前一步。
众人吓得连连后退,“年羹尧,你竟要在这里杀人!这……”
“哼!你这老妖婆!早该死了!”年世兰直接反驳这群族老,“你们……一把年纪,我哥哥顺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