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辟甲有些乖巧的坐在炕沿儿上看着宁承恩写奏疏,每次宁承恩看他的时候他都报以微笑。
但他在想要不要跑路,因为宁承恩让秦欢生去查那件事了。
短短相处让他察觉到了宁承恩的习惯,宁承恩从不与东司的人一起吃饭。
所以要是说饿了,有没有机会离开这?
可能是他的笑容简单灿烂是宁承恩许久未见,所以宁承恩看他的次数有些多。
以至于,小破孩儿的笑脸都略显僵硬。
他一开始还晃荡着腿儿,后来只是安静的坐着。
宁承恩不与他说话,他便不开口。
不知过去多久,宁承恩稍作停笔的时候问他:“你知道我在写什么?”
宁辟甲幅度很小的摇头。
宁承恩转身面对他:“你看的这么专注我以为你知道我在写什么。”
宁辟甲回答:“我是在等你。”
宁承恩:“你不用一直坐在这等我,你可以出去玩儿,你这个年纪,应该出去玩儿。”
宁辟甲噢了一声,似乎对出去玩儿兴趣不大。
可他还是动了,从炕沿儿挪下来,拉了他的皮甲往外走,步伐比之前沉重许多。
宁承恩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你为什么要等我?”
宁辟甲朝着门外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饭。”
“饿了?”
宁承恩起身:“怎么不直接和我说?”
宁辟甲想回答,可他已经饿的没力气说很多话。
宁承恩明白小破孩儿的状态,他也明白饥饿是什么感觉。
那感觉他永远忘不了,胜过后来入宫时候挨的一刀。
他突然冒出来一些心疼,更多是心疼小时候的自己。
所以他本能想把宁辟甲抱起来走,他还记得他这么大的时候因为饥饿走不动他同样饥饿的父亲是怎么做的。
宁辟甲却躲了一下。
“大爹说,男子汉大丈夫还让人抱着走,丢人!”
这孩子提到大爹的时候,精神明显震烁一下。
宁承恩尊重了这个孩子的选择,或者是尊重了那个他从未见过的老兵。
他其实可以让人送些食物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大太监拉了宁辟甲出门,小破孩儿不松手的还有那套老旧甲胄。
这锦衣大太监拉着褴褛小破孩儿走出卫所,红红的夕阳照在他们两个身上,莫名有些搭调,还有些奇奇怪怪的温柔。
宁承恩随便找了一个瀚海卫城里的小馆子,进门要了两碗汤面。
小破孩儿只是期待着,眼睛就很明亮。
当两碗汤面端上来的那一刻,小破孩儿的眼睛灿若星辰。
他抓起筷子,可在送到嘴边的那一刻又停了,他忍着巨大的诱惑先说了一声谢谢。
这不是他大爹教的,是他娘临走之前对他的叮嘱。
娘说,你留在亘原所,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汉子们从自己饭碗里抠出来的,要说谢谢。
说了谢谢的宁辟甲心里安稳些,他开始大口吞咽。
有时候谢谢不只是说给施舍者,还是安慰脆弱不堪的自尊。
六岁的孩子,只用了七八口就吃完那一碗面。
他小小的手端起大大的碗把面汤也喝了个干净,然后端坐等待。
他像个兵。
是真正的那种兵,是宁承恩在京城里见不到的那种兵。
碗底划着桌面的声音出现,宁承恩把他的面推到宁辟甲面前。
小破孩儿的眼睛亮了又亮。
但没动。
手没动,心里动了个念头,因为这第二碗面,让他想着要不要陪宁承恩赌一把。
宁承恩指了指那碗面:“这个也给你吃。”
小破孩吃了东西有力气,回答的时候声音都大了。
“大爹说,吃自己的饭,别抢别人的,饭都是分好的,吃了别人的饭,别人没力气,打仗会死人!大爹还说,我的饭是他们每人分我一点分来的,我再吃别人的饭,不要脸!”
宁承恩看着这个孩子,心里被揪了一下又一下的。
宁承恩再次选择尊重这个孩子,尊重那些素未谋面的老兵。
他拉回自己面碗的时候看向老板:“给他再来一碗。”
宁承恩问他:“好吃吗?”
宁辟甲点头的速度很快:“好吃啊。”
宁承恩:“你在......亘原所吃不到这个东西?”
宁辟甲回答:“大爹说,在沙漠里水比粮食还金贵,能咽下去的就别用水顺,我们从不吃这种有汤的。”
宁承恩缓一口气,心尖尖上紧绷绷的缓解不了。
他开始大口吞咽,学着宁辟甲的样子,对得起每一口面每一口汤。
小破孩儿等来了他的第二碗面,一如既往说谢谢。
“还有件事你没回答。”
宁承恩取了手帕擦了擦嘴角,看到小破孩儿嘴角的汤汁随即伸手去擦拭。
小破孩儿抢先一步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眼神飘到那块金贵帕子上的时候透着一股不敢玷污的意思。
宁承恩心里又揪了一下。
他此时看的宁辟甲,逐渐和多年前那个才进宫处处都卑微的自己重合起来。
所以他固执,他没得到的他要让宁辟甲得到。
他不理会宁辟甲眼里的不敢玷污,用那块帕子在宁辟甲嘴角仔细擦拭。
他曾经求不来的,现在他硬要给。
宁辟甲眼神变了。
他在大太监的眼神里,真的看到了些许父亲一样的慈爱。
他有些受不了,他害怕自己会受不了,他有点担心自己会因为这个动作下一个决心。
所以他转移话题:“你刚才问的什么事?”
宁承恩把帕子塞进宁辟甲口兜里:“你在亘原所,不管多饿也要等着你大爹他们忙完才能吃饭?”
宁辟甲回答的理所当然:“小孩子没有要紧事,紧着大人的事来。”
宁承恩轻叹:“又是你大爹教你的?”
宁辟甲:“对啊,大爹说,大人的事忙完了自然就想起你了,想不起你的时候就是没忙完,没人管你的时候你就等着,总有等到的时候,真等不到了,那就是真没人管你了。”
宁承恩下意识捂了捂心口。
“有人管你。”
他说。
说这四个字,比他用御书房的朱笔写下的还要坚实些。
这个原本不敢沾惹俗情的大太监从怀里取出来那三枚纯金挂钱,是当今陛下所赐之物。
这三枚金钱代表天地人三才,宁承恩将代表人的那枚金钱放进宁辟甲手心。
“这个你要收好。”
宁承恩说:“天地予我,人予你。”
宁辟甲看起来有些不懂,还是认真收好。
收好的时候,那个决心还是下了。
他问宁承恩:“你不算卦了?”
宁承恩微笑道:“算,算上你了。”
宁承恩又拉起了宁辟甲的小手,那只小手也配合的紧握他的大手,才一天不到,这动作自然的如同有过千锤百炼。
出门不久,宁辟甲的脚步就停下来。
他的视线就被街对面正在不住磕头的女人吸引。
那应该是个很美貌的少妇,曾经一定很美貌。
她的皮肤曾经应该很白,她的身躯曾经应该很娇柔。
现在她像一块被风雨欺负了至少一千年的望夫石,千疮百孔。
她给路过的人磕头,祈求好心人买下她的女儿。
那个和宁辟甲差不多大的丫头,小小的身子随着母亲的叩首也在上下起伏。
母亲磕一个,她磕一个。
随着母亲祈求的小丫头知道她的母亲要卖掉她吗?
有人驻足点评,有人自顾自编织关于她们母子的故事,有人啧啧惋惜,有人心怀不轨。
无人出钱。
在那母女身前有一具尸体,她们大概连一张薄席都买不起,只能用捡来的干草盖在尸体上,给他最后人间体面。
宁辟甲也能猜出来那尸体是什么身份。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还紧紧攥着尸体的一只手。
那是没有经过千锤百炼的紧握,那份自然而然是孩子小手想牵住父亲大手的天生依赖。
在那母女身后有两个穿着番吏装束的汉子正赶过来,他们脸上满是愤怒。
“我们俩吃个饭的功夫你就要搞事?”
其中一个番吏一把抓住少妇的头发,然后疯了似的在她脸上扇着耳光。
他一边打一边回头对另一个番吏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宁辟甲还有个小小的绝技,他可以看口型猜测对方在说什么。
其实也不算什么天赋,在他这样的人生开局里要想活下来总得使劲儿多学点什么。
那两个番吏声音很轻的在商量,一会儿找地方把那小丫头开个苞然后卖了,不然多可惜。
至于那位母亲,他们已经糟蹋够了,不稀得在乎,不过大概也能卖几个钱。
其中一个番吏说道:“你丈夫死了,可你一家的罪不能免,你们都是朝廷要犯,你想卖女儿就卖?”
少妇虚弱不堪坚定不移:“他堂堂正正的户部照磨,炽阳的八品官员!他没罪,朝廷冤枉了他,他不该暴尸在此,他得有个体面,我没本事护着他,我只能把女儿托付给个好人家,为他换一口薄棺。”
她坚定是坚定的事,她无力是她无力的事。
一个番吏又薅住她的头发:“八品照磨,好他妈大啊!”
另一个番吏强行把小丫头抓起来,眼神里已经掩饰不住邪念了:“废什么话啊,别在大街上闹了,把人拉到城外去。”
说着话的时候他眼睛还在那小丫头脸上亵渎着,他的目光都是亵渎。
那小丫头可真好看啊,小小的脸大大的眼,脏兮兮也掩饰不住她皮肤雪白,像是个遗落人间的天使。
作为母亲,少妇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那两个畜生对她女儿的歹念。
她伸手拉住女儿的脚踝:“求你们别碰她,我给你们,你们别碰她。”
“你个骚娘们儿!”
那番吏朝着少妇脸上啐了一口:“在你丈夫身边说这话你脸都不要了!你配做他的妻子?”
少妇眼神绝望且依恋的看向尸体:“我不配与他同葬,但我一定要为他安葬。”
番吏冷哼:“你一路上不停勾引我们兄弟俩,这会儿还他妈装上了。”
他把少妇的头按在那具尸体面前:“你问问他,他用得着你个脏女人安葬他吗?”
少妇声音颤抖:“你们一路上总是打他,我不给你们,你们就一直打,我纠缠着你们,你们就没力气打他了;你们还总是盯着我女儿,我不给你们,你们就要祸害她,她才六岁......”
那番吏脸上出现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即狞笑:“现在你拦得住?”
他对另一个番吏说道:“一会儿当着这娘们儿的面把她闺女......”
话没说完的时候,一道远不够顶天立地的身影挡在少妇身前。
像是一座小小的山,暂时挡住了汇聚在那少妇一人身上的人间疾苦。
“我要了!”
宁辟甲昂着头:“我要了!”
那两个番吏并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宁承恩,只看到了这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小破孩儿。
于是,其中一个番吏朝着宁辟甲脸上狠狠扇过去:“滚尼玛的,哪儿来的小王八蛋!”
在那只手扇在宁辟甲脸上之前,另一只手捂住了宁辟甲的眼睛。
“别看,碎碎平安。”
一剑,十三芒。
那只手碎了。
大太监微昂下颌,高于地平线。
他刚才还在街对面。
他手里好像也没有剑。
......
......
今天更三章,上午更两章,第三章在中午十二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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