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改革初年的烟火人间 > 第一章重生在穷的揭不开锅的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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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秀兰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尖尖的,细得像根针,一下一下往她脑仁里扎。她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土坯房顶,一根黑黢黢的房梁横在头顶,梁上挂着半串干辣椒,被灶烟熏得油亮。墙角结着蛛网,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把蛛网吹得一鼓一鼓的。

    她没顾上想别的,身子已经朝哭声那边翻过去了。

    卫红躺在炕梢,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哭的时候两条小腿乱蹬,被子蹬到了脚底下。王秀兰一把抱起孩子,手贴上孩子的额头,烫得像灶膛里刚扒出来的红薯。她的心猛地沉下去。

    “卫红,卫红,娘在呢。”她低声喊,声音发紧。

    孩子烧糊涂了,不睁眼,就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秀兰抱着孩子下炕,光着脚踩在地上,地面冰凉,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小腿。她走到外屋,掀开瓦罐看,空的。米缸也是空的,缸底一层薄薄的红薯干碎末。她伸手去摸墙洞,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三块七毛六分钱,毛票磨得发软,硬币发黑。

    这是全家所有的钱。

    她攥着那个布包,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听见隔壁房里传来婆婆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拉破了的风箱。西屋的门开了,赵大柱探出半个身子,睡眼惺忪:“咋了?”

    “卫红烧了。”王秀兰说,“得去村口找赵大夫。”

    赵大柱的睡意一下子全跑了。他披上衣服冲过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脸色变了:“咋烧成这样了?昨晚上还好好的!”

    王秀兰没接话。她把孩子递到赵大柱怀里,转身回里屋穿鞋。鞋底磨薄了,脚后跟那里漏了个洞。她顾不上,把鞋往脚上一套,从炕上扯下那床薄被裹住孩子,说了声:“走。”

    出了门,天才蒙蒙亮。

    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刀子,从领口灌进去,冻得人打摆子。巷子里灰蒙蒙的,各家的烟囱刚冒出第一缕烟。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声了,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王秀兰走在前面,步子快,快得赵大柱都得小跑才能跟上。怀里的卫红哭累了,声音弱下去,小脸通红,嘴唇发紫。王秀兰低头看了看孩子,又加快了步子。

    村口赵大夫家的门还关着。

    王秀兰上去就拍门。拍了十几下,里面才传来动静。门开了一条缝,赵大夫那张胖脸露出来,一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带着被人从热被窝里拽出来的恼火。

    “干啥呢,大清早的!”

    “赵大夫,孩子烧得厉害,您给看看。”王秀兰把门推开了些,把卫红的脸露出来。

    赵大夫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王秀兰,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赵大柱,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算一笔账。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吧。”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一股药味混着烟草味。赵大夫披了件白大褂,里面还露着睡褂的下摆。他给卫红量了体温,又看了看舌苔,听了听胸口,然后“啧”了一声。

    “四十度。烧得可不轻。先打一针退烧针,再开点药。回去多喂水,用湿毛巾擦身子。”

    “行,麻烦您了。”王秀兰说。

    赵大夫没动。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隔夜的,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才说:“打针五毛,药费一块。一共一块五。”

    王秀兰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数出一块五毛钱。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递过去。赵大夫接了钱,对着光看了看,才起身去拿药。他拿药的动作慢吞吞的,每一盒药都要看半天。

    王秀兰就站在那儿等着,不催。

    针打下去,卫红“哇”地哭了一声,又软下去睡着了。王秀兰把药收好,道了谢,抱着孩子出了门。赵大柱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走到半路,王秀兰突然停下来。

    她站在一棵老榆树下面,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大亮了,东边山头上冒出半个太阳,红红的,像一颗巨大的枣。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秸秆和泥土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大柱。”她说。

    “嗯?”

    “赵大夫是不是总这样?不给钱不动手。”

    赵大柱闷声应了一句:“村里人都知道。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这两年越来越……”

    他没说完。王秀兰也没再问。她抱着卫红继续往家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她在想事情。

    赵大柱不知道的是,他媳妇刚才在赵大夫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前世也是这条路,也是这扇门。卫红六岁那年冬天也烧过一回,烧到四十度,赵大柱不在家,王秀兰一个人抱着孩子去求赵大夫。赵大夫说,先交钱。王秀兰拿不出来,抱着孩子在门口站了半宿。后来赵大夫的媳妇看不过去,偷偷给了一包药。

    这件事,王秀兰记了一辈子。

    但她今天没工夫记恨。她心里清楚,赵大夫没做错什么。这就是穷的滋味。穷得连别人公事公办都像在欺负你。

    回到家,王秀兰给卫红喂了药,又用湿毛巾一遍遍擦孩子的额头、脖子、手心。孩子出了汗,烧慢慢退下来。她坐在炕边,看着卫红的小脸从通红变成粉白,呼吸也平稳了,这才松了口气。

    赵大柱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拿出来了,又塞回去,又拿出来,最后没点。他抬头看王秀兰,欲言又止。

    “秀兰,”他终于开口,“这月工分还没下来。家里……家里没粮食了。”

    “我知道。”

    “卫红这病,花了一块五。家里就剩两块了。”

    “我知道。”

    赵大柱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手指在门槛上蹭来蹭去,蹭下一小块干泥巴。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我明天去队里看看,能不能先支点工分粮。要是不能,我就去河里摸点鱼,拿到集上……”

    “不用。”王秀兰打断了他,“明天你有别的事。”

    赵大柱抬起头:“啥事?”

    王秀兰从炕上下来,走到窗边。她推开窗,那棵老枣树就在院里站着,叶子黄了

    一半,地上落了一层枣,被鸡啄得七七八八。有几颗枣挂在枝头,红通通的,在风里轻轻晃。

    她看着那棵树,想起前世很多个早晨,她也是这样站在窗边,看这棵树。树还是这棵树,可她不是前世那个只会等、只会熬、只会忍的王秀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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