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江湖送葬人 > 第七章 全城都快忘了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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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以后,沈青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何府封了。

    第二件事,是把陆沉一起封在里面。

    陆沉对此很有意见。

    “沈大人。”

    “说。”

    “我昨晚到现在还没睡。”

    “嗯。”

    “早饭也没吃。”

    “嗯。”

    “最重要的是,何家的白事钱还没结。”

    沈青禾正在查看棺材,没有抬头。

    “何家人活着,你收什么白事钱?”

    “他们现在活得比较有争议。”

    何玉堂站在旁边,听得太阳穴直跳。

    “陆掌柜。”

    “嗯?”

    “只要何家能没事,钱少不了你的。”

    陆沉神色一正。

    “何公子哪里话,我主要还是担心你们的安全。”

    老黄在旁边啃沈青禾手下送来的馒头。

    听到这句,差点噎死。

    十二口棺材没有再开。

    按照沈青禾的说法,借名尸和活人之间存在某种说不清的联系。

    尸体越完整,名字便“借”得越牢。

    贸然开棺,很可能加快这个过程。

    那具何正元的焦尸已经被巡夜司用红线捆好,额头贴上一张黄色符纸。

    堂前那个活着的何正元坐在椅子上。

    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他到现在都无法接受,棺材里居然还有一个自己。

    更无法接受的是,他亲眼看着那个“自己”死了。

    陆沉倒没太大心理负担。

    这两天他已经看过太多自己。

    人这种东西,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沈青禾让一个巡夜司的小吏拿来三本册子。

    第一本是青河县户籍。

    第二本是何家商号账册。

    第三本是县衙三日前的验尸记录。

    她把三本册子同时放在桌上。

    “看看。”

    何玉堂先翻户籍。

    很快,他脸色就变了。

    原本应该写着何家十几口人的那一页,现在只剩一行朱字。

    景平十七年六月初九,何氏正元一门十二口,皆亡。

    何玉堂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可能。”

    他又翻商号账册。

    六月初十。

    何家米铺照常进了五百石米。

    六月十一。

    他本人还亲自去过铺子,与掌柜谈过粮价。

    可账册上原本应该签着“何玉堂”的位置,现在是一片空白。

    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来过。

    “昨天我明明……”

    何玉堂喃喃道,“陈掌柜还跟我说,南边粮价要涨。”

    沈青禾道:“把陈掌柜带来。”

    一个时辰后。

    何家米铺掌柜陈顺被带进府里。

    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路都在问自己犯了什么罪。

    进门后,他先看见何玉堂。

    却没有任何反应。

    何玉堂站起来。

    “陈叔。”

    陈顺皱眉。

    “公子是?”

    屋里彻底安静。

    何玉堂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是玉堂。”

    “何玉堂。”

    “昨天我们还在铺子说过话。”

    陈顺满脸茫然。

    “何玉堂?”

    他想了很久。

    “何老爷以前倒是有个儿子叫这个名字。”

    何玉堂眼睛亮了一下。

    “对!”

    陈顺叹了口气。

    “可不是三天前就跟何家人一起烧死了吗?”

    何玉堂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陈顺说完,又觉得奇怪。

    “不过……”

    “怎么?”

    “我怎么突然想不起何少爷长什么样了?”

    他看着面前的何玉堂。

    眼里只有陌生。

    何玉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沉站在墙边,心里第一次真正有点发冷。

    一个人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明明活着。

    昨天还和别人说过话。

    今天,对方已经不认识你。

    再过几天,连你爹娘、兄弟、妻儿可能都想不起你曾经来过这个世上。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甚至比死更干净。

    死人至少还有坟。

    被忘掉的人,连坟都没有。

    沈青禾让人把陈顺送走。

    何玉堂坐了很久。

    才问:

    “沈大人。”

    “真有办法救我们吗?”

    沈青禾点头。

    “有。”

    何家众人齐齐看向她。

    “借名不是凭空完成的。”

    “死人想借活人的名字,至少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死者的尸体。”

    “第二,活人的姓名、生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停了停。

    “血亲为引。”

    陆沉立刻想起何家祖坟。

    “何夫人?”

    沈青禾点头。

    “你们母亲已经死了一年。”

    “有人把她的尸体从坟中盗走,用她的尸身作引,再从族谱上取得何家人的姓名、生辰。”

    何正元猛地抬头。

    “族谱?”

    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极难看。

    “祖祠!”

    陆沉想到刚才从焦尸上听见的遗愿。

    烧掉何家祖祠。

    居然对上了。

    一行人立刻去了何家祖祠。

    何府后面有一处单独的院子。

    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开。

    何正元拿出钥匙。

    锁却已经开了。

    门推开以后。

    里面没有任何异常。

    几十块祖宗牌位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香炉里甚至还有昨夜烧剩的香灰。

    何正元快步走到最里面。

    从暗格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族谱。

    一翻。

    他的脸白了。

    族谱里整整十二页被撕掉。

    正是现在何府这些人的名字。

    “什么时候丢的?”

    沈青禾问。

    “我不知道。”

    “谁能进祖祠?”

    “我、玉堂,还有管家何福。”

    所有人看向何福。

    何福差点跪下。

    “不是我!”

    “老爷,我真没有!”

    陆沉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停住。

    “你最近是不是买过寿衣?”

    何福脸色变了一下。

    “没有。”

    “那你身上哪来的纸灰?”

    何福下意识拍了拍袖子。

    沈青禾一步走过去。

    手指在他袖口一抹。

    果然沾下来一点灰白色粉末。

    不像烧纸以后的灰。

    更像纸浆晒干后留下的细屑。

    何福脸上的汗一下出来了。

    “我……我不知道。”

    陆沉看着他。

    “何管家。”

    “人在特别害怕的时候,说谎通常有两个毛病。”

    何福咽了口唾沫。

    “什么?”

    “第一个,话多。”

    “第二个——”

    陆沉指了指他的脚。

    “想跑。”

    何福猛地转身。

    真跑了。

    老黄一拍大腿。

    “还真准!”

    何福跑得很快。

    刚冲出祖祠。

    沈青禾连刀都没拔,只抬腿一扫。

    砰。

    何福脸朝下摔在地上。

    老黄赶紧看陆沉。

    “第二个你猜中了,第一个呢?”

    陆沉道:“我现编的。”

    “……”

    何福被拖回祖祠。

    沈青禾没问。

    只是拔出刀,放到他面前。

    何福立刻全说了。

    “三个月前,有个纸扎匠找过我!”

    “他说老夫人坟地风水不好,会影响何家后人。”

    “我起初没信。”

    “后来少爷连续病了几场,老爷又摔断过腿,我……我就有点怕。”

    何正元气得发抖。

    “这种事你为何不告诉我?”

    何福哭丧着脸。

    “那人说不能告诉,不然不灵。”

    陆沉忍不住问:

    “你给了多少钱?”

    “三十两。”

    陆沉倒吸一口凉气。

    “何管家。”

    “啊?”

    “你们何家确实该遭这一劫。”

    众人看他。

    陆沉认真道:

    “三十两找人改风水,你不如给我。我至少能帮你把祖坟周围草拔了。”

    沈青禾瞪他一眼。

    “继续。”

    何福哆嗦着道:

    “那纸扎匠后来让我从祖祠取十二个人的生辰八字。”

    “我没给。”

    “真的没给!”

    “可半个月前,他又来找我,说何家要有大灾。”

    “还给了我一张纸。”

    何福从怀里摸了半天。

    居然真的摸出一小张已经揉皱的黄纸。

    沈青禾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六月初九。

    何宅火起。

    满门十二口,无一生还。

    何正元脸色彻底变了。

    “这张纸是半个月前给你的?”

    何福点头。

    也就是说。

    那份三日前才应该出现的死亡结果。

    半个月以前。

    已经有人写好了。

    陆沉盯着那张纸。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纸扎匠叫什么?”

    何福摇头。

    “不知道。”

    “铺子在哪?”

    “城西死人巷。”

    老黄愣了一下。

    “那里不是早就没人住了吗?”

    何福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他的铺子……”

    “只在晚上开。”

    陆沉看向外面。

    天色还亮。

    距离晚上还有几个时辰。

    他本来觉得终于能回去睡一觉。

    沈青禾已经站起来。

    “今天晚上去死人巷。”

    陆沉问:“我也去?”

    “你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借名尸出现以后,你能看见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陆沉心里一动。

    沈青禾居然已经怀疑他的能力。

    他正想着怎么糊弄。

    沈青禾又道:

    “而且你昨晚违反命令,擅自跑到何府。”

    “按律,可以抓。”

    陆沉站起来。

    “几点出发?”

    老黄在旁边十分鄙视。

    陆沉不搭理他。

    脸面值几个钱?

    巡夜司的牢饭据说特别难吃。

    临走的时候,陆沉又看了一眼何家祖祠。

    几十块牌位安安静静摆着。

    风从门外吹进来。

    最角落的一块牌位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陆沉走过去。

    那是一块没有写名字的空牌位。

    他把牌位翻过来。

    背面。

    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个鲜红的字。

    陆沉。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牌位揣进怀里。

    老黄看见了。

    “你拿人家祖宗牌位干什么?”

    “纪念品。”

    “……”

    陆沉没有解释。

    因为那两个字还没有干。

    墨迹鲜红。

    像血。

    有人就在不久前。

    来过这里。

    而且对方显然知道——

    他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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