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沈青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何府封了。
第二件事,是把陆沉一起封在里面。
陆沉对此很有意见。
“沈大人。”
“说。”
“我昨晚到现在还没睡。”
“嗯。”
“早饭也没吃。”
“嗯。”
“最重要的是,何家的白事钱还没结。”
沈青禾正在查看棺材,没有抬头。
“何家人活着,你收什么白事钱?”
“他们现在活得比较有争议。”
何玉堂站在旁边,听得太阳穴直跳。
“陆掌柜。”
“嗯?”
“只要何家能没事,钱少不了你的。”
陆沉神色一正。
“何公子哪里话,我主要还是担心你们的安全。”
老黄在旁边啃沈青禾手下送来的馒头。
听到这句,差点噎死。
十二口棺材没有再开。
按照沈青禾的说法,借名尸和活人之间存在某种说不清的联系。
尸体越完整,名字便“借”得越牢。
贸然开棺,很可能加快这个过程。
那具何正元的焦尸已经被巡夜司用红线捆好,额头贴上一张黄色符纸。
堂前那个活着的何正元坐在椅子上。
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他到现在都无法接受,棺材里居然还有一个自己。
更无法接受的是,他亲眼看着那个“自己”死了。
陆沉倒没太大心理负担。
这两天他已经看过太多自己。
人这种东西,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沈青禾让一个巡夜司的小吏拿来三本册子。
第一本是青河县户籍。
第二本是何家商号账册。
第三本是县衙三日前的验尸记录。
她把三本册子同时放在桌上。
“看看。”
何玉堂先翻户籍。
很快,他脸色就变了。
原本应该写着何家十几口人的那一页,现在只剩一行朱字。
景平十七年六月初九,何氏正元一门十二口,皆亡。
何玉堂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可能。”
他又翻商号账册。
六月初十。
何家米铺照常进了五百石米。
六月十一。
他本人还亲自去过铺子,与掌柜谈过粮价。
可账册上原本应该签着“何玉堂”的位置,现在是一片空白。
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来过。
“昨天我明明……”
何玉堂喃喃道,“陈掌柜还跟我说,南边粮价要涨。”
沈青禾道:“把陈掌柜带来。”
一个时辰后。
何家米铺掌柜陈顺被带进府里。
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路都在问自己犯了什么罪。
进门后,他先看见何玉堂。
却没有任何反应。
何玉堂站起来。
“陈叔。”
陈顺皱眉。
“公子是?”
屋里彻底安静。
何玉堂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是玉堂。”
“何玉堂。”
“昨天我们还在铺子说过话。”
陈顺满脸茫然。
“何玉堂?”
他想了很久。
“何老爷以前倒是有个儿子叫这个名字。”
何玉堂眼睛亮了一下。
“对!”
陈顺叹了口气。
“可不是三天前就跟何家人一起烧死了吗?”
何玉堂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陈顺说完,又觉得奇怪。
“不过……”
“怎么?”
“我怎么突然想不起何少爷长什么样了?”
他看着面前的何玉堂。
眼里只有陌生。
何玉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沉站在墙边,心里第一次真正有点发冷。
一个人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明明活着。
昨天还和别人说过话。
今天,对方已经不认识你。
再过几天,连你爹娘、兄弟、妻儿可能都想不起你曾经来过这个世上。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甚至比死更干净。
死人至少还有坟。
被忘掉的人,连坟都没有。
沈青禾让人把陈顺送走。
何玉堂坐了很久。
才问:
“沈大人。”
“真有办法救我们吗?”
沈青禾点头。
“有。”
何家众人齐齐看向她。
“借名不是凭空完成的。”
“死人想借活人的名字,至少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死者的尸体。”
“第二,活人的姓名、生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停了停。
“血亲为引。”
陆沉立刻想起何家祖坟。
“何夫人?”
沈青禾点头。
“你们母亲已经死了一年。”
“有人把她的尸体从坟中盗走,用她的尸身作引,再从族谱上取得何家人的姓名、生辰。”
何正元猛地抬头。
“族谱?”
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极难看。
“祖祠!”
陆沉想到刚才从焦尸上听见的遗愿。
烧掉何家祖祠。
居然对上了。
一行人立刻去了何家祖祠。
何府后面有一处单独的院子。
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开。
何正元拿出钥匙。
锁却已经开了。
门推开以后。
里面没有任何异常。
几十块祖宗牌位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香炉里甚至还有昨夜烧剩的香灰。
何正元快步走到最里面。
从暗格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族谱。
一翻。
他的脸白了。
族谱里整整十二页被撕掉。
正是现在何府这些人的名字。
“什么时候丢的?”
沈青禾问。
“我不知道。”
“谁能进祖祠?”
“我、玉堂,还有管家何福。”
所有人看向何福。
何福差点跪下。
“不是我!”
“老爷,我真没有!”
陆沉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停住。
“你最近是不是买过寿衣?”
何福脸色变了一下。
“没有。”
“那你身上哪来的纸灰?”
何福下意识拍了拍袖子。
沈青禾一步走过去。
手指在他袖口一抹。
果然沾下来一点灰白色粉末。
不像烧纸以后的灰。
更像纸浆晒干后留下的细屑。
何福脸上的汗一下出来了。
“我……我不知道。”
陆沉看着他。
“何管家。”
“人在特别害怕的时候,说谎通常有两个毛病。”
何福咽了口唾沫。
“什么?”
“第一个,话多。”
“第二个——”
陆沉指了指他的脚。
“想跑。”
何福猛地转身。
真跑了。
老黄一拍大腿。
“还真准!”
何福跑得很快。
刚冲出祖祠。
沈青禾连刀都没拔,只抬腿一扫。
砰。
何福脸朝下摔在地上。
老黄赶紧看陆沉。
“第二个你猜中了,第一个呢?”
陆沉道:“我现编的。”
“……”
何福被拖回祖祠。
沈青禾没问。
只是拔出刀,放到他面前。
何福立刻全说了。
“三个月前,有个纸扎匠找过我!”
“他说老夫人坟地风水不好,会影响何家后人。”
“我起初没信。”
“后来少爷连续病了几场,老爷又摔断过腿,我……我就有点怕。”
何正元气得发抖。
“这种事你为何不告诉我?”
何福哭丧着脸。
“那人说不能告诉,不然不灵。”
陆沉忍不住问:
“你给了多少钱?”
“三十两。”
陆沉倒吸一口凉气。
“何管家。”
“啊?”
“你们何家确实该遭这一劫。”
众人看他。
陆沉认真道:
“三十两找人改风水,你不如给我。我至少能帮你把祖坟周围草拔了。”
沈青禾瞪他一眼。
“继续。”
何福哆嗦着道:
“那纸扎匠后来让我从祖祠取十二个人的生辰八字。”
“我没给。”
“真的没给!”
“可半个月前,他又来找我,说何家要有大灾。”
“还给了我一张纸。”
何福从怀里摸了半天。
居然真的摸出一小张已经揉皱的黄纸。
沈青禾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六月初九。
何宅火起。
满门十二口,无一生还。
何正元脸色彻底变了。
“这张纸是半个月前给你的?”
何福点头。
也就是说。
那份三日前才应该出现的死亡结果。
半个月以前。
已经有人写好了。
陆沉盯着那张纸。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纸扎匠叫什么?”
何福摇头。
“不知道。”
“铺子在哪?”
“城西死人巷。”
老黄愣了一下。
“那里不是早就没人住了吗?”
何福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他的铺子……”
“只在晚上开。”
陆沉看向外面。
天色还亮。
距离晚上还有几个时辰。
他本来觉得终于能回去睡一觉。
沈青禾已经站起来。
“今天晚上去死人巷。”
陆沉问:“我也去?”
“你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借名尸出现以后,你能看见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陆沉心里一动。
沈青禾居然已经怀疑他的能力。
他正想着怎么糊弄。
沈青禾又道:
“而且你昨晚违反命令,擅自跑到何府。”
“按律,可以抓。”
陆沉站起来。
“几点出发?”
老黄在旁边十分鄙视。
陆沉不搭理他。
脸面值几个钱?
巡夜司的牢饭据说特别难吃。
临走的时候,陆沉又看了一眼何家祖祠。
几十块牌位安安静静摆着。
风从门外吹进来。
最角落的一块牌位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陆沉走过去。
那是一块没有写名字的空牌位。
他把牌位翻过来。
背面。
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个鲜红的字。
陆沉。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牌位揣进怀里。
老黄看见了。
“你拿人家祖宗牌位干什么?”
“纪念品。”
“……”
陆沉没有解释。
因为那两个字还没有干。
墨迹鲜红。
像血。
有人就在不久前。
来过这里。
而且对方显然知道——
他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