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
三人就离开了黄泥驿。
胖老板的尸体由客栈伙计报官处理。
至于那颗人头。
陆沉带上了。
老黄对此意见很大。
“你带自己的脑袋赶路,不觉得晦气?”
陆沉坐在骡车上。
“丢路边更晦气。”
“那埋了啊。”
“等沈青禾验。”
“你就不能装袋子里?”
“怕闷。”
老黄瞪着他。
“它都死了!”
“所以才不能虐待。”
老黄觉得自己最近跟陆沉待久了,脑子多少也有点不正常。
顾晚棠依旧躺棺材。
昨夜发生那么大事情。
她照样睡得很好。
早上甚至问陆沉有没有烧饼。
陆沉很佩服她。
一个死过七次的人。
睡眠质量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比。
中午以后,雨停了。
山路越来越窄。
白水镇就在山谷中。
远远看过去。
镇子比陆沉想象的大。
至少两三百户。
一条白水河从镇外绕过去。
河水非常清。
清得甚至能看见下面的石头。
镇口有一座老牌坊。
上面写着三个字。
白水镇。
牌坊下面坐着一个老人。
正在晒太阳。
陆沉刚赶着骡车过去。
老人突然睁眼。
盯着他。
陆沉被看得有点不舒服。
“老人家。”
“嗯。”
“进镇要交钱?”
“不交。”
“那你看我干什么?”
老人眯着眼睛。
“你回来了?”
陆沉手里的缰绳顿住。
“我们见过?”
“见过。”
“什么时候?”
老人想了很久。
“三年前。”
“在哪?”
“这里。”
陆沉皱眉。
“三年前我没来过白水镇。”
老人笑了。
“年轻人记性不好。”
“你就在这儿死的。”
老黄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
顾晚棠从棺材里坐起来。
“怎么死的?”
老人看了她一眼。
“淹死。”
陆沉望向旁边那条白水河。
“尸体呢?”
“没了。”
“谁埋的?”
老人奇怪地看他。
“白水镇不埋死人。”
这句话沈青禾已经说过。
可真正从镇民口中听见,还是很怪。
陆沉问:“那死了怎么办?”
老人指了指镇里。
“等。”
“等什么?”
“回来。”
说完。
老人重新闭上眼睛。
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进镇以后。
陆沉终于知道白水镇到底怪在哪里。
太正常。
街上卖菜的。
杀猪的。
打铁的。
孩子追着狗跑。
妇人在门口洗衣服。
酒楼里有人猜拳。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死人会回来,陆沉甚至会觉得沈青禾是不是情报有误。
他们刚走到客栈门口。
一个胖子突然从酒楼二楼掉下来。
砰!
头先着地。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陆沉也停了。
那胖子趴在街上。
脑袋下面慢慢流出血。
明显活不了了。
陆沉刚想过去。
旁边卖菜的大娘叹了口气。
“王二又喝多了。”
一个男人走过来踢了一脚。
“死没?”
有人摸摸鼻息。
“死了。”
男人点头。
“抬回去吧。”
然后继续买菜。
陆沉三个人站在街中央。
没有一个镇民觉得有什么问题。
顾晚棠问卖菜大娘:
“不报官?”
“报什么官?”
“死人了。”
大娘奇怪地看她。
“明早不就回来了?”
老黄脸上的褶子都快拧一起。
“大姐。”
“人都摔成这样了。”
“回来?”
“是啊。”
“脑袋不用修一下?”
大娘笑了。
“回来就好了。”
语气就像在说:
衣服破了补一下。
陆沉突然理解什么叫整个镇子都疯了。
王二的尸体很快被家人抬走。
没有哭。
甚至他媳妇还站在门口骂:
“活着的时候就说少喝点!”
“这下好了!”
“今晚又得给你守一夜!”
陆沉走过去。
“嫂子。”
女人看他。
“什么事?”
“他经常死?”
“也不经常。”
“上个月两次。”
老黄倒吸口凉气。
陆沉也有点沉默。
一个月死两次。
还叫不经常。
白水镇人的身体管理显然跟外界不太一样。
“死了以后去哪?”
“回生屋。”
“在哪?”
女人指向镇东。
“祠堂后面。”
“晚上把死人放进去。”
“天亮自己出来。”
陆沉问:“每个人都能回来?”
“当然。”
女人看他的表情像看傻子。
“难道人死了还能不回来?”
陆沉觉得这个问题特别难回答。
最后决定不回答。
三人住进客栈。
掌柜姓孙。
五十多岁。
听说他们是外乡人,表现得很热情。
尤其看见那口棺材以后。
“你们也有死人?”
顾晚棠从棺材里出来。
“暂时没有。”
孙掌柜表情一僵。
“活人睡棺材?”
顾晚棠点头。
“习惯。”
孙掌柜沉默很久。
“外面的人也挺奇怪。”
陆沉第一次从白水镇人口中听见“外面的人奇怪”。
多少有些讽刺。
陆沉问起三年前的事情。
孙掌柜果然记得。
“三年前,有个年轻人死在河里。”
“就长你这样。”
“叫什么?”
“不知道。”
“没人认领?”
“没有。”
“后来呢?”
“第二天没回来。”
孙掌柜说到这里。
第一次露出明显不安。
“那是白水镇十几年里,唯一一个死后没回来的人。”
陆沉心里一动。
“尸体去哪了?”
“不见了。”
“所以你们说三年前死过一个我?”
“对。”
孙掌柜打量他。
“你跟那个人真的很像。”
“不是像。”
老黄在旁边道。
“按照最近规律,大概就是他。”
陆沉瞥他一眼。
“你到底是哪边的?”
晚上。
三人没睡。
他们去了回生屋。
所谓回生屋。
其实是一座废祠堂。
门口挂着很多木牌。
每一块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王二的尸体就放在正中。
脑袋已经被家里人摆正。
甚至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他媳妇坐在旁边嗑瓜子。
看见陆沉还招呼。
“陆掌柜?”
“你认识我?”
“孙掌柜说的。”
“哦。”
陆沉看了一眼尸体。
“你一点不伤心?”
女人叹口气。
“第一次死的时候哭了一晚上。”
“第二次哭半宿。”
“第三次就习惯了。”
“这是第几次?”
“五。”
陆沉肃然起敬。
“你丈夫身体真好。”
女人也觉得是夸奖。
“还行。”
老黄蹲在角落。
一直盯着王二。
“陆小子。”
“怎么?”
“你摸摸。”
陆沉知道他的意思。
走过去。
手指碰到王二额头。
冰冷感觉立刻出现。
【王福生。】
陆沉愣住。
刚才所有人都叫他王二。
死人留下的名字却是王福生。
不奇怪。
小名和正名不同很正常。
紧接着:
【死于六月十三,酉时二刻。】
【遗愿:不要让我回去。】
陆沉心头猛地一跳。
不要让我回去?
回哪里?
家?
还是——
回来?
陆沉看向王二媳妇。
“嫂子。”
“嗯?”
“你丈夫每次回来以后,有什么不一样?”
女人愣了一下。
“没有啊。”
“仔细想。”
“非要说……”
她皱眉。
“第一次回来以后,不爱吃辣了。”
“第二次回来以后,晚上不打呼噜了。”
“第三次……”
她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第三次以后。”
“他不认识自己的儿子。”
陆沉看向尸体。
女人明显也开始不安。
“可过了几天又认得了。”
“大家都说死人刚回来脑子迷糊,正常。”
陆沉没说话。
因为就在这时。
王二的眼睛睁开了。
毫无征兆。
女人高兴地站起来。
“醒了!”
“今天挺早!”
陆沉却没有退。
现在距离天亮还有至少三个时辰。
按照镇上规矩。
不该这么早。
王二慢慢坐起来。
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
刚才摔断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归位。
女人走过去。
“饿不饿?”
王二没有理她。
眼睛直勾勾看着陆沉。
陆沉问:“认识我?”
王二嘴唇动了。
第一句话:
“陆沉。”
女人愣住。
“你们认识?”
陆沉没回答。
因为第二句话已经来了。
王二看着他。
声音越来越沙哑。
“你为什么……”
“还没死?”
下一刻。
祠堂外。
一块接一块的木牌。
开始同时晃动。
哒哒哒哒——
像有无数只手。
正在门外。
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