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远说完那番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闻厘的表情。
他刚才亲手把最后一丝希望掐灭了,亲手把真相摊开,等着对方的宣判。
沉默蔓延了十几秒。
突然,他听见闻厘说。
“他们说不火,是因为他们都不识货。”
陈维远猛地抬起头。
闻厘靠在自家老爸巨大的老板椅上,下巴微抬,漂亮的桃花眼睥睨着他,眼神笃定道:“我就不一样了,我的眼睛火眼金睛,我说它能火,它就能火。”
陈维远呆呆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忽然有些想哭。
“闻总,您……”良久,他才喉咙发紧地吐出一句,“您连故事内容都没看过。”
“那你说说。”
闻厘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陈维远怔了一下,随即用力抹了把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把那个藏了太久的秘密从心底最深处一点一点挖出来。
“这个剧本……其实不是我创作的。”
他低声道。
“它是我妻子写的,但她已经去世了。”
闻厘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怔。
“十年前,她出了意外,车祸走了。”陈维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以前,是一位编剧。并不怎么出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写出很好的剧本,让观众都知晓她的名字。她走的那天,书桌上还摊着《长夜》的手稿,这是她精心写出来的一部剧,写了两年。”
“《长夜》讲的是一个……没什么逻辑的奇幻故事。”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
“假如有一天,太阳熄灭了,这个世界会怎么样?故事讲的就是一群人,在太阳熄灭之后的世界里,如何活下去,如何守望相助。”
“没有太阳了,庄稼会死,河流会冻,城市会一座一座地暗下去。故事里的人,有分一口粮给陌生人的老人,有抱着孩子走了三百里路奔赴希望的母亲,有在废墟上重新点亮一盏灯的年轻人……”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眼神渐渐飘远,像是透过时光,看见了另一个人。
“她说,她想讲的是,未来是一个长夜,但人类,是最后的星火。”
故事讲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闻厘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陈维远自嘲地摇了摇头:“是不是很天真?十位编剧,十个都说不可能火。说这故事没有逻辑,太阳怎么可能突然熄灭?说科幻片太难拍,受众窄,冷门得要命,投进去就是打水漂。这个故事里还没有主角,是一群人的群像,这种剧最难有热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我还是想把它拍出来,我想完成我妻子的愿望。”
“我拍了整整十年,东拼西凑地筹钱,今天磨三万,明天借五万,只勉强把人物相关的情节拍完了。请的全是群演,没有一个有名气的演员。可科幻部分那些大场面,天幕熄灭、长夜降临、最后还有一场千万人举火的戏,每一帧都需要特效经费去烧。”
他苦笑:“特效这个东西,一百万也能做,五百万也能做,做得差就是粗制滥造,做得好……上不封顶。”
说完这些,陈维远抬起头,定定注视着闻厘,说:“闻总,您真的决定要投资这一部剧吗?”
他已经把底牌全数掀开了。
剧本的来历,故事的荒诞,对妻子的执念,以及他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果闻厘听完之后拒绝,他也不会怪她。
毕竟连他自己都没有任何信心,这根本不像一个能回本的项目。
闻厘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底的神色有几分复杂,像是认真地重新打量了这个人一遍。
好一会儿,她才忽然开口。
“陈维远。”
“啊?”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我呢?”
陈维远一怔。
闻厘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探究:“你明明很想拍这部剧,是不是?好不容易抓到了投资的机会,为什么偏偏在面临希望的时候,又把它推出去?”
陈维远沉默了很久。
半晌,才苦笑着出声。
“因为我想……我不能辜负您的善意。”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真诚:“这个剧本对我来说,是命。可对您来说,那是真金白银。我不能为了自己,就骗着您往火坑里跳。我的妻子要是还在,应该也不愿我这样做,她一直是个很善良很善良的人啊……”
当年那一场车祸,也是因为想要救一个孩子,她才离去。
若她看见他为了目标不择手段,该要怪他了吧?
陈维远抬起头看向闻厘,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扯出一个笑来。
“闻总,您是个好人。”
闻厘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投了。”
陈维远的瞳孔骤然放大。
“您……您说什么?”
闻厘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你这一部剧,我投了。”
“我闻厘说话,从来一个唾沫一个钉。”她坐直身子,一副气场全开的模样,掷地有声地说,“你先去把剧拍完,后期特效的钱你不用担心,我认识一家做全息投影和AI的公司,技术在国内算是顶尖的,回头我去谈。”
她说的是纪宗霆的公司。
纪氏集团涉及的业务一向很广,特别关注科技前沿发展。
上一世五年后,纪氏有家子公司在全息投影和AI特效领域已经取得了龙头级别的成果。
现在应该刚起步,可以找他问问,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与其把钱撒给别家,不如花在自家老公身上。
自家人不心疼。
陈维远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闻总,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别急着谢。”闻厘抬手,示意他打住,“先把合同签了,签完合同,公司会安排团队,把你剧本里没拍完的戏份补拍完。等样片出来,我们再进后期特效和剪辑。”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这剧要好好做,一点都不能糊弄。”
闻厘心里清楚,自己这笔钱不会打水漂。
上一世,她其实并不知道这部剧竟是要烧特效经费的,只记得《长夜》这个名字在那一年火得一塌糊涂。
不过那一世,这剧最终是被制作成了一部动画电影。
只是闻厘对动画电影一向无感,画得再精细、再震撼,她也提不起进电影院的兴趣。
所以当年哪怕全网都在夸,她愣是没去贡献一张票。
如今不一样了。
听着陈维远亲口把那个故事讲出来,太阳熄灭、长夜降临、千万人举火的画面,她头一回对这部作品生出了真切的兴趣。
这一次,她一定要将这部电影好好做出来,让它原原本本地呈现在大银幕上,绝不辜负这十年的打磨。
闻厘越想越觉得热血上头,一拍手,语气豪气得像个散财童子。
“你放心,我给你投钱,要多少投多少!”
陈维远呆呆看着她,这一刻,内心只觉自己终于遇见了伯乐,一派感动难言。
终于,终于有人欣赏这个故事。
阿楠,你看见了吗?
你的名字,马上就要出现在大荧幕上,要被许多人看见了。
他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差点写歪。
在编剧那一栏,他还签了一个名字,秦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