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说王家子弟如昆山碎玉。
王逸之更是其中佼佼,眉目凝霜,风雪为骨,他立于廊下,连浮光都怕扰了他。
那样一个立于云端之人,赵清徽偏就撞见他伏在美婢身上,情浓的一瞬。
她立于窗外,看着榻上的男女。
男人衣袍松散,掩住劲实的腰腹,也掩住了身下的美婢,只从底下露出一角裙裾。
王逸之,逸之……
赵清徽缓缓吁出一口气,准备离开,他却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中没有惊慌,没有愧疚,而是凉凉的讥嘲和……恨……
他恨恨地看着她,她同样回看向他。
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崩塌,终结。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他是竹马,她是青梅,两小无嫌猜。
他是矜矫的世家子,她,长乐公主……赵清徽……
这一年,他十八,她十六。
枝叶在四季中变换,新生,凋落,再新生,两年过去了……
消息是晌午起的。
这消息不仅古怪离奇,还让人津津乐道,不知谁人传出,不消一日,掠过整个京都城:
长乐公主欲置内宠……
先时对外说的是,公主府请门客,可大家又不是傻子,“门客”不过是遮羞的说辞。
权贵女眷豢养面首,自古就有,但这等阴私……是掩于台面之下的勾当,不知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
高耸的青砖宫墙在雾中若隐若现,晨光从薄雾突下来,雾散得很快,一切变得清晰。
晋国皇宫非新建,而是在前朝旧址的基础上不断改建、扩建而成,墙体高大,墙外与繁华的市井相邻。
身着轻甲的兵卫队从宫道穿行,在他们远去后,又一列宫婢端着双手,往北面的内廷行去。
玉华殿,从前长乐公主的殿宇,后来她搬离皇宫,住进朱雀大街的公主府。
四五名宫婢手执托盘,穿过敞亮的外厅,进到寝内。
窗下的矮几边,倚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她穿得轻薄,一身浅青色长衫,衣领微阔,清瘦微平的前胸,锁骨如两截矮山横亘,密致的秀发垂在身后,发尾静静地卷在柔软的毡毯。
为首那名叫听荷的侍婢走了过来,躬身行礼:“公主,膳房问,可要摆饭?”
赵清徽淡淡地“嗯”了一声:“摆饭罢。”
女子的腔音年轻而平缓,不娇不媚,不浮不沉,天然带着一层疏离。
听荷应了一声“是”,吩咐下去,接着招手让宫婢将镜匣摆置窗边,再娴熟地为主人梳妆。
温水净面后,听荷给赵清徽匀了香膏,之后不再有任何涂抹,径直转到她的身后,替其绾起长发,盘成云髻。
一旁的宫婢们已见怪不怪。
公主不喜胭脂水粉,她自己很少往面上涂抹什么,顶多以口脂轻点双唇。
一双妙眸,眼褶窄,眼弧流畅,瞳色相较大多数人浅一些,整个人显得冷冷的,不近人的样子。
直隆隆的鼻梁周围,几点微麻,让她看起来有些不同,叫人忽略她端正的五官,而将目光聚焦其眼睛和挺直的鼻梁。
用罢早饭后,一行人往皇后住的荣德殿去了。
晋国有四大顶级世族:王氏、孙氏、秦氏、萧氏,皇后出自王家。
赵清徽到荣德殿时,王皇后刚用罢朝食,正以清茶漱口。
赵清徽上前行礼问安。
王氏用巾帕拭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
“如今天冷地滑,不必特意过来。”
“娘娘体恤,清徽感铭于心,不过尽子女的本分,天寒时候,娘娘凤体也需珍重。”
王氏点了点头,端起茶水,悠悠喝起茶来。
殿中静了一会儿,王氏忽然开口:“你和逸之……”
王氏将话头转了一转:“近日坊间的传闻……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赵清徽手捧暖炉,回答道。
“清徽,你从前和逸之解除婚约,便让人闲话过一回。”王氏叹了一声,“咱们身在皇家,下面那些人讥嘲,虽不敢显露,可背地里,嚼舌的不在少数。”
“这会儿……又弄出什么男宠……你到底是晋国的公主,不是供人消遣的乐子……”
王氏的腔调仍是平缓的,慰心的,可言辞间却没有半点客气,带着悻悻的尖锐,像是要把这份不光鲜,抖开,怼到赵清徽面前。
赵清徽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客气的笑,静听着。
王氏早已习惯赵清徽那淡漠的反应,然而,也正是她的这份平静,刺了她的眼。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旧话重提,你也别嫌我唠叨。”她说道:“你和逸之……”
“逸之”二字一出,赵清徽抚在暖炉上的手猛地一顿。
“你二人自小玩在一处,他长你两岁,又独对你好,连家里的几个姊妹都往后排,清徽,你们先前有过婚约……”
王逸之是王氏的娘家侄儿。
两年前,赵清徽和王逸之解除婚约。
他本人没有任何表态,反是王氏这个长辈不愿意,一再从中调和。
赵清徽给人一种淡感,对任何事都不计较的随和态度,但真正了解她的人,就知道她是个极不好说话的。
凡事,她要么不提,要么不问,安安静静的,一旦她提及了,必会迅捷地有个结果。
王氏仍苦口婆心地说着:“不过是个婢子,他那样一个年岁,房里有几个伺候的,再正常不过,你是什么身份,怎能同一个侍婢计较,反失了身份,还闹得解除婚约。”
“我这会儿真要说说你,这件事真论起来,是你的不对。”
赵清徽一面将双手合在小炉盖上,一面问道:“依娘娘的意思,清徽该如何做,才不失身份。”
王氏双眼微亮,嘴边起了一丝笑:“该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到你跟前认个错,这事也就过去了,至于那婢子,转头发卖了,又或是扣个‘惑主’的名,打死,这方是你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