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澈思索片刻说道:“此人失手杀了人……”
赵清徽点点头,鼓励他继续。
“他还威胁殿下……”
赵清徽忍着笑,“嗯”了一声:“还有呢?”
杨澈往那信上再次看去,心有些慌,怕自己说得不好,于是将手在腿上蹭了蹭。
他的目光在那些文字间来回游走,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赵清徽见他眉头微蹙,一双手搁在腿上,微微蜷起,肩背挺得笔直,很紧张的样子,觉着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
她也许只是想听一听他说话,随他说什么都行。
“不早了……”
她刚开口,他和她对视上。
“信上说的这些,白纸黑字,只要会识文断句,都能懂,殿下应该不是问我看没看懂信中内容。”他说道。
赵清徽嘴角高高扬起:“哦?那我在问什么呢?”
“殿下问得是,你内心是怎么想的,还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清徽怔了怔,接着说道:“那你分析分析,我是怎么想的?”
“这可是殿下让我分析。”
“是,我让你说的,所以,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说,不必顾虑,亦不会受责。”
杨澈静了一瞬,开口道:“这件事似是让殿下费神,但费神的地方不在于要不要救此人。”
“因为殿下是一定会出手相救的。”
“为何如此肯定?”赵清徽问道。
停月阁是个消息灵通的地方,成长于这里的杨澈不会不知道,长乐公主是什么样的人物。
她不彰显,但权势可与皇子们一较高下,从前没甚传闻,直到内宠一事,将她推到浪尖。
这样的女人,心不寄与妆楼上,亦不耽于铜镜前,而在朝堂。
“他是什么下场,生也好,死也罢,殿下并不关心,就是没了这个武将,大不了再扶持一人上去,不过是多费些功夫,这对殿下来说,再容易不过。”
“可他言语威胁本殿。”赵清徽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你看他说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殿下并不惧他威胁。”他说道,“您会在他开口前,让他闭上嘴,再也开不了口的那种。”
赵清徽眉梢微微一挑,看向对面的少年,他的瞳色很黑,像是夜空下的海,望进去,似是能听到喧豗的潮动。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盖子刮了刮浮沫,末饮,淡淡地点了点头。
“所以呢?”
“殿下依旧会保下他,保他,是为给陛下看,也是为了给那幕后人看,还有给追随您的官员们看。”
“那你给我出个主意,接下来,我该怎么保他?”赵清徽的声音里多了一分认真。
杨澈低下头,搁在腿膝上的手攥得更紧,说道:“阿澈以为……殿下该先查清幕后主事,方好对症下药。”
“找到谁人在背后操控,然后从操控之人身上入手,才是关键所在。”
在他说完,房间又一次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哒哒”声,落在窗上、地面还有枝叶上,又开始落雪了。
赵清徽从桌后站起,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半扇,灯光下,雪籽下得急,托着长长的尾巴,形成一道道半隐半明的线,若不是这声音,还以为在下雨。
她的声音被寒气裹挟:“阿澈,你说……谁是幕后主事?”
这句话不像在问,而是命令他回答。
杨澈没有任何迟疑,回答道:“穆王。”
“所以你说的‘对症下药’是指什么?”她转过身,背对着窗,看向他,“将你交出去,保韩娄周全?”
杨澈立在桌边,回答道:“是,正是这个意思。”
赵清徽轻笑一声,反手将窗户掩上,走到窗榻边坐下:“这可不是什么好计策。”
杨澈快步到她身侧,说道:“我不想你为难,将我交出去,一切都解决了。”
一个逗趣的戏子,一个得力干将,不需要多做考虑。
“这是解决问题吗?”她声音微沉,“这是退让,是投降。”
“在我这里,不是这样解决问题的。”
他坐到她身侧,她便抬起手,用指腹抚过他的眼尾,指尖的冰凉让他的眼睫微微一颤。
“那要怎么办?”他问。
她收回手,耐心告诉他,带着引导和训诫的口吻:“你先时说,找出幕后主使,方能‘对症下药’,这个话没错。”
她对他的肯定,让他精神一振。
“但是,你要记住,解决问题的法子有很多,但一定不是妥协,一旦妥协,得不到清静,得到的只有屈辱和不甘,这份懊丧会一直伴着你,腐蚀你之后做的每一个决定。”
“只有懦夫,才自欺欺人地将妥协当解决问题的办法。”至少在她这里,是这么个道理。
他整个人被她的态度摄住,心也被烘烤着,热热的。
“所以,殿下的意思,打算对付穆王?”
赵清徽说道:“先将举报之人查找出,然后让韩娄主动上书请罪,但是这个‘请罪’不仅要态度诚恳,更要‘绵里藏针’,其目的……”
杨澈两眼微亮,接过话:“其目的,拖举报者下水,让陛下以为,这是一出忠臣遭人妒恨的戏码,届时,殿下打着为陛下分忧的态度,请求彻查,以退为进!”
赵清徽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出四个字:“弃车保帅。”
韩娄这个“车”是一定要弃的,但在弃之前,还可以再利用一把。
一旦彻查,便可将脏水反手泼回去,她那个四叔可有太多不光鲜,随便捡一样,就够他受的。
不必赵清徽一一点明,杨澈很快明白其中关窍。
赵清徽这是打算将公事做成私事。
韩娄花楼杀人是触犯律法的公事,他是公主门下,一旦罪名坐实,赵清徽的名声便会受损。
但如果顺藤摸瓜,从举报人着手,揪出幕后主使穆王,再将他和公主的恩怨摆到台面,而这一场恩怨,本就是穆王理亏,这便将公事转成私人恩怨。
韩娄不过是护主心切,失手杀人,届时便可说,一切皆是构陷,穆王借私怨报复。
“如此,既还击了穆王,同时,也给那些依附于殿下的官员们看,殿下并未袖手旁观,对于那些摩拳擦掌的御史们,亦给出一个明确态度,您不是在包庇,而是在主持公道。”
这个结果,可比护短高明太多。
杨澈话音清越,眼中盛着光亮。
赵清徽笑着点头:“孺子可教也。”
许是适才窗扇没关严,被风一吹,“啪”地开了,风和着雪籽飘进来,杨澈起身关窗,待他侧过身,看过去,隔断后的内书房已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