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大运河河水缓缓流淌,周围一片安静。
夜幕下,孙大成皱着眉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华东升。
豪门女婿,是他曾经青云直上的依仗。
豪门女婿,也是他仕途坠落的原因。
豪门女婿,更是他心中的阴影,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依然没有消除!
而在过去这些年里,几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这四个字,否则就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甚至,因为华东升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省长女婿,孙大成每次见到华东升,都会勾起不好的回忆,对华东升主观印象是不好的。
但华东升将杨天波这个公子哥收拾得服服帖帖,而且通过一场牌局跟他拉近了关系,让他对华东升的印象改观了很多。
但这不意味着,华东升可以揭他的伤疤!
“孙书记,我知道这样有些冒昧,也会勾起您不好的回忆,但我是真心想求教——放眼整个汉东,也就您能指导我了!”
华东升看出了孙大成不高兴,也早有心理准备,连忙说道:“如果您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
“陈年旧事了,也没什么不能提的。”
孙大成见华东升真心求教,再一联想华东升目前的处境,心中升起一股惺惺相惜的感觉,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华东升一支。
华东升没有犹豫,直接接了过来,打算陪一根。
“东升,当豪门女婿是一件很压抑、很危险的事情。”
孙大成抽了一口烟,陷入了回忆,“当年,我跟我前妻刚在一起的时候,她爸是某省的省委副书记。
为了能被他认可,我为人处世小心谨慎,工作积极努力——我想用实际行动证明,我配得上他女儿!”
说到这里,孙大成自嘲一笑:“七年,我从一名普通科员晋升为县长,是整个汉东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
当时的我,自负地认为,我能取得这样的成就,虽然有我那位老丈人的支持,但更重要的是我自身的努力,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明白——努力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华东升心中一动,知道孙大成接下来可能要讲跟前妻离婚的事情,但很识趣地没有乱问,只是默默地抽烟,充当听众。
孙大成吐出一口烟雾,扭头冲华东升问道:“东升,你今年多大?”
“我今年二十六。”
“二十六岁正科,在现在这个时代算很快了,我当县长的时候,二十九岁!”
孙大成微微点头,然后弹飞烟头,身上颓废的气息一扫而空,像是一把封存多年的宝剑,陡然出鞘!
“二十九岁的县长,哪怕在当年,也是举国罕见,风光无限!”
孙大成像是回到了当年,豪气冲天道:“当年,我太顺了,真的太顺了!
因为太顺了,我的内心膨胀了,忘记了我前妻的告诫,各种照顾亲朋好友,说好听点叫光宗耀祖,说难听点叫公权私用!”
“孙书记,换成任何人,在您那个年龄,取得您的成就,都会膨胀的!”华东升点头,给足孙大成情绪价值。
“是啊,我一个农村娃,通过知识改变命运,考上了燕京大学,娶了一个高官的女儿,二十九岁当县长,怎么可能不春风得意呢?”
孙大成苦涩一笑,然后身上的气势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颓废的姿态,“因为我帮亲朋好友的事情实在太多,有些事情是违规办的,我前妻就跟我吵了好几次!
有一次,我爸妈来家里,想让我帮一个远房亲戚安排工作,我前妻没有跟我商量,直接跟我爸妈说,我办不了,也不会办,他们要是觉得能办,自己办去!
当时,我爸妈很难堪,当晚就走了。我那天晚上恰好喝了酒,气上头了,在争吵中把我前妻打了一顿,下手有些狠。
而且,我在打完她后,牛逼哄哄地跟她说,我给我亲戚安排工作,不需要他们家帮忙!我的县长是干出来的,不是他们家施舍的!”
说到这里,孙大成再次点燃一支香烟,沉默着吸了好几口,才继续说道:“当晚,我被县公安局的民警带走了,在留置室待了一晚上——你能想象吗?我一个县长,被自己工作所在县的公安局民警拘留?!”
“您前妻的父亲打招呼了?”
华东升心中一动。
孙大成点头:“是的,当时他已经是某省的省委书记了。他一个电话打给了当时的汉东省省委书记,后者一个电话打给了市委书记,市委书记打给了县委书记,县委书记带着公安局局长,让民警把拘留了!
第二天,我前妻拿着民政局盖好章的离婚协议书,让我在留置室里签了字,我才被放出来。
第三天,市纪委对我进行约谈,调查了我违规帮亲朋好友办的一些事情,因为没有贪污受贿,最后给予留党察看、撤职处分,级别降为正科级!”
说到这里,孙大成自嘲一笑,“这一切,听上去是不是不可思议?不瞒你说,我自己有时候想想,都觉得很荒诞,像是梦一场!”
这一次,华东升很识趣地没有接话。
“东升,我给你讲我的故事,其实就已经回答了你刚才的问题!”
孙大成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一字一句道:“想要当好豪门女婿,需要斩掉两样东西。
一是斩掉自己!
不要考虑自己能获得什么,要考虑能为人家做什么,这也是寒门子弟进入官场,尤其是躬身入局后必须要做的事情。
不要自负,甚至连自尊都不能有——哪怕你能力再强,别人也会认为你所做的一切是靠吃软饭来的,做不好就是笑话!
二是斩掉原生家庭!
不要被原生家庭的小农思想影响,这是改变阶级的第一步。
不要想着用手中的权力,去帮原生家庭和亲朋好友。
因为,你所谓的权力并不属于你——在省部级之前,你的一切权力都是人家给的。
未经允许,你滥用权力,人家不会放心让你更进一步——人家能给予你权力,就随时能收走权力!
可以说,在省部级之前,你的权力是为人家服务的,是为对方的家族和阵营争取利益的!
说难听点,在省部级之前,你就是人家棋盘中的一颗棋子,人家随时可以弃子!”
孙大成说到这里,凝视着华东升,“东升,总结来说,就是忘我为人四个字。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你小心参考。”
“谢谢孙书记!”
华东升鞠躬感谢。
哪怕他前世知道孙大成的情况,但听到孙大成这番肺腑之言,心中还是很触动,受益匪浅。
“东升,你现在面临的局面,可比我那个时候糟糕多了!”
孙大成继续说道:“你还没有真正成为齐省长的女婿,但风声已经走漏了。
无论是镇里的干部,还是区里、市里的干部,都会因为你这个还是未知数的身份,对你的工作形成阻力!
镇里的干部会认为,你有背景有靠山,所有政绩都是你的,工作上就不会那么用心——反正出了问题你会解决,久而久之就会有等靠要思想!
区里市里的干部,为了避免被人说讨好巴结你,在很多事情的处理上会公事公办。
你应该很清楚,很多事情一旦公事公办走程序,那就没有任何效率可言!”
“是的,孙书记。”
华东升点头,这也是形成人情社会的原因之一。
地方越小越明显,现阶段几乎不可能改变,直到二十年后,个别省份提出服务型政府理念,并将理念贯彻在全省工作中,令得全国人民称赞!
“另外,据我所知,有人在打压你。在这种情形下,你的路可比我当初难走多了!”
说到最后,孙大成有些同情华东升了,他在华东升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孙书记,如果当初您没有选择当豪门女婿,以您的能力,省部级应该不是问题。”华东升恭维道。
“呵呵,全国所有省部级加起来也就300人,我一个农村娃没靠山没背景,想成为其中之一,几乎不可能!”
孙大成苦笑着摇摇头,然后表情有些恍惚。
因为,华东升这句话勾起了他的一些回忆。
他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初他没有和前妻结婚,完全靠自己,仕途能走到哪一步?能不能当上县长?
华东升察觉到了孙大成的恍惚,知道火候到了,开始直奔主题:“孙书记,我想为自己正名,也想帮您弥补遗憾!”
“什么意思?”孙大成一愣。
华东升一字一句道:“在不用齐省长照顾和支持的前提下,宁河镇未来两年,经济高速发展,各种经济指标全省第一,成为汉东乃至全国乡镇经济发展的标杆!”
“哈哈,东升,不得不说,你比我当年还要自负啊!”
孙大成听笑了。
华东升正色道:“孙书记,我是认真的。”
“你凭什么能做到刚才说的那些?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呢?”
孙大成见华东升一脸严肃,有些好奇了。
“孙书记,我的毕业论文曾被作为内参推到了上面,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而且有一些内容被纳入了十一五规划——这个可以证明吗?”华东升反问。
孙大成当下被惊得目瞪口呆:“东升,你没开玩笑吧?!”
“孙书记,如果您不信,我明天把毕业论文打出来,送到你办公室,你对比规划内容。”华东升间接给出答案。
孙大成回过神,但依旧难以置信地看着华东升:“东升,说实话,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华东升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孙大成,等待着孙大成的选择。
孙大成迎上华东升的目光,沉吟了片刻,说道:“东升,我颓废了这么多年,打牌也打腻了,就陪你疯一次!”
“谢谢书记,但我纠正一下,我们不是发疯,而是为自己正名!!”
华东升微笑着和孙大成握手。
这一局,他和孙大成统一思想,充分动用杨天波的资源,外加方芸鼎力支持,绝对会惊掉一地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