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岁岁这个人,田之安是听叔叔田永胜说起的。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这位看似本分的叔叔,背地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身份。
但毕竟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了十来年,田永胜哪怕平时行事再怎么谨慎隐秘、滴水不漏,日子久了,也难免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些微的破绽。
小时候,有一次他半夜憋尿起来上厕所,路过叔叔那屋,竟顺着门缝看见田永胜正弓着身子,满头大汗地挪动一张沉重的实木床。
木头沉闷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面对他揉着眼睛的询问,叔叔随意的摸着他的头笑着敷衍,说是床底下有老鼠。
那时的他心思单纯,自然是深信不疑。
还有一次,也是在深更半夜,他被一阵微弱的焦糊味呛醒,循着味儿找过去,赫然撞见叔叔正蹲在角落的阴影里烧纸。
幽暗的火苗跳跃着,映得田永胜那张脸明灭不定,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好奇地凑过去问在干啥,叔叔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地说,是在给他那早逝的大哥大嫂烧纸钱。
那时候他年纪小,被火盆里的飞灰迷了眼,叔叔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直到十三岁那年,正在读初中的田之安正是虚荣心作祟、死要面子的时候。
为了在班里那群“兄弟”面前充大哥,他夸下海口要请大家下馆子吃顿好的。
可田永胜不肯给他那么多钱,他没办法,就趁着叔叔去上班,偷偷溜进了叔叔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搜刮起来。
也就是在那次,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小时候叔叔半夜挪床的诡异画面。
鬼使神差般,他走到床边,将那张木床挪开了一道缝隙,看到了一个方方正正、带着旋钮和天线的铁疙瘩。
当时的田之安大失所望,根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物件儿。
见不是值钱的金银细软,他便兴致缺缺地将东西塞回原处,把床又推回了原位,权当无事发生。
直到后来年岁渐长,在街面上混得久了,见识也杂了,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当年那个藏在床底暗格里的铁疙瘩,分明是一部用来收发情报的电台!
田之安走出那间昏暗的屋子,反手带上门,将杨浩那喋喋不休的奉承彻底隔绝在身后。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干瘪的香烟咬在嘴里,划火柴的手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抹挂在嘴角的冷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翻涌的阴霾。
他当然不是为了那点租房子的闲钱,才费这么大劲儿去忽悠这帮蠢货绑人。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在知道叔叔田永胜秘密的那日。
直到现在,只要一回想起那个瞬间,他的脊背依然会窜起一阵电流,那是极度惊惧与病态兴奋交织而成的战栗。
卧底?间谍?还是潜伏的特务?
无数个危险的字眼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却唯独没有“害怕”二字。
在他眼里,叔叔究竟是什么身份根本不重要。
爹妈死得早,是田永胜一口饭一口汤把他拉扯大的。
为了他,叔叔半辈子没成个家,旁人热心张罗介绍对象,田永胜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笑呵呵地摆手。
“有之安这孩子就够了,我下半辈子,就指望侄子给我摔盆养老。”
从小到大,他在外头惹是生非,田永胜也从未有过半句重话,只是摸着他的脑袋。
“只要咱们之安高兴,怎么活都成。”
就凭这句话,田之安这条命就是叔叔的。
他不在乎那层温和的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刀光剑影,更不想探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只要田永胜活着,只要他们叔侄俩还能相依为命,这就够了。
然而,这份平静在两天前被打破了。
那天傍晚,田永胜从学校回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田之安这阵子为了躲风声一直窝在家里,见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叔叔向来都是乐呵呵的,这种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模样,他还是头一回见。
“叔,出啥事了?”他试探着递了杯热水过去。
田永胜没接水,只是死死盯着水杯上飘散的热气,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里的空气都有些凝固时,他才缓缓拉开抽屉,摸出一支钢笔,在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折好,郑重其事地塞进田之安的手心。
“之安,你记好。”
田永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意外,回不来了.......你就按着这纸条上的地址找过去。
记住,不用找任何人搭话,只要在那个地方,留下一个秫秸笼儿就行。”
田之安捏着纸条的手猛地一紧,满脸错愕。
“秫秸笼儿?”
“对。”田永胜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干枯的手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时候,叔在院子里教你编过的那种,别忘了。”
其实,田永胜并不认为自己真的会折进去。
他潜伏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只当是即将执行那个酝酿已久的“大计划”,神经绷得太紧,才生出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慌。
可即便如此,那种如影随形的危机感,还是让他鬼使神差的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把他们组织的联络地点告诉了田之安。
田之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听到田永胜这交代遗言的语气让他很不安。
“叔,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儿了?”
田永胜让他别瞎想,他能出什么事儿?
田之安又追问半天才问出一个名字,京大的新生顾岁岁。
再然后,田永胜怎么也不肯再说了。
别看田之安年纪并不算太大,但他是个有心思的,第二天就溜达着去学校打听了这个人。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摸清这女大学生的深浅,事情就彻底脱轨了。
仅仅过了两天,田永胜就夜不归宿。
以前叔叔要是在外头过夜,都会提前跟他说一声儿。
可那天他一晚上都没回来,再加上前两天叔叔的交代,让他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于是第二天他一大早就去了学校,并且意外的躲过了国安的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