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今天姜美英这套甜言蜜语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奏效。
苏振华停下手里的动作，那双历经风霜却依然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娇俏的侄女，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今天星期五，你不是应该在学校上课吗？怎么大中午的跑我这儿来了？”
姜美英脸上那甜腻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珠子心虚地往旁边转了转。
她赶紧摇晃着苏振华的胳膊，试图用更加娇憨的嗓音蒙混过关。
“哎呀，大伯母，我们大学你不知道的，我今天正好没课嘛！而且，我刚才不是说了，人家想你了，特意跑过来看你的！我.......”
苏振华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地下党。
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技能。
她不着痕迹地把胳膊从姜美英怀里抽了出来，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长辈不怒自威的严肃。
“到底怎么回事？你最好老老实实跟我说。”
姜美英太了解这位大伯母的脾气了，虽然平时疼她，但在原则问题上从来不揉沙子。
她今天本是算准了苏振华不在家，想来吴妈这儿混口好吃的，谁知道竟撞了个正着。
见瞒不过去，姜美英撅起嘴，拖过餐桌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满脸不服气地嘟囔。
“哎呀，大伯母，我又没说谎........我就是，就是跟宿舍里那几个同学闹了点儿矛盾。”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这也不能怪我啊！明明是她们小肚鸡肠。
我不过就随口说了句她们是‘外地来的乡巴佬’，她们就不依不饶地揪着我不放！”
姜美英嫌恶地皱起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
“我本来就没说错嘛！大伯母你是没看见，她们那床单被套，补丁摞着补丁，身上还总有一股子馊味儿，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洗过澡了。
我都怀疑她们头发里是不是长虱子了！
就这，她们还敢反过来合伙孤立我！我生气，就......就请假跑出来了。”
“外地来的乡巴佬”、“补丁摞着补丁”
.......这几个字眼像刺一样，狠狠扎进了苏振华的耳朵里。
她脑海中猛地闪过岁岁那瘦弱的肩膀，以及沈向南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模样。
他们也是从外地来的，以前是不是也过着这样的日子？
苏振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厉声喝道：“闭嘴！”
这一声呵斥中气十足，吓得姜美英猛地一哆嗦。
“谁教你这样看不起别人的？”
苏振华盯着姜美英，眼神里带着失望。
“人家靠自己的真本事、起早贪黑考上的大学，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人家？”
她指着姜美英，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你爸你妈，往上数，哪个不是从乡下来的？别说是他们，当年我们打仗的时候，十天半个月洗不上一次澡，泥沟里、死人堆里照样得闭着眼睛睡觉！
你现在日子过得舒坦了，可这好日子是你自己挣来的吗？
你躺在祖辈拿命拼来的功劳簿上，今天瞧不起这个，明天瞧不起那个，你自己又有什么真本事！”
面对苏振华劈头盖脸的训斥，姜美英低着头，手指不耐烦地抠着衣角，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就知道，只要一说实话，肯定又要挨一顿骂。
真是个老古板、老古董，翻来覆去就知道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打仗事儿来说教。
别人穷、别人过得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过，为了以后还能继续来大院里蹭吃蹭喝，姜美英把心里的不屑压得死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抬起头讨好地笑了笑。
“哎呀，知道了，大伯母，是我错了还不行嘛。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说同学了.......”
她一边敷衍着，一边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咕嘟作响的砂锅。
“吴妈，饭是不是做好了呀？我肚子都快饿扁了........快帮我盛碗饭......还有鸡肉！”
说罢，她的目光就看向桌上的饭菜。
她家的条件算得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常吃喝倒是不愁，但要说顿顿大鱼大肉，那也是不可能的。
赶上这几天副食本上的肉票用光了，她妈连着三天没买着肉。
学校里也除了白菜就是萝卜，姜美英肚子里正缺油水，这会儿闻着这浓郁的肉香，馋虫早就被勾到了嗓子眼。
姜美英没注意吴妈还站在那里没动地方，只顾着一边咽着口水，一边熟门熟路地伸手去拿桌上的筷子，就想往那装好的饭盒里伸。
“大伯母今天亲自下厨呀？我可真有口福，正好我饿了........”
见她这副不受教的样子，苏振华心里觉得。
这孩子小时候明明看着还不错，懂礼貌有教养，怎么长大以后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眼看着姜美英筷子尖就要碰到金黄的炒鸡蛋，苏振华眉头一皱，眼疾手快地一把抽走了她手里的筷子。
“啪”的一声轻响，在厨房里格外清晰。
姜美英愣住了，举在半空的手僵硬地停住，满脸错愕地看向苏振华。
“大伯母......！？”
苏振华却没有看她，只是麻利地将饭盒盖子扣紧。
想到自己那个流落在外、吃尽苦头的亲生女儿还饿着肚子等她。
再看看眼前这个只知道撒娇讨肉吃、丝毫不会察言观色的侄女，苏振华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她家岁岁不用人教，还那么懂事明理，聪明漂亮又能干，而眼前这个，屡教不改，思想不端正，都被娇惯成什么样了！
不过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她有自己的女儿要照顾，别人家的闺女她也没心思再管教，更不想再跟她纠缠。
“美英，想吃的话，等会儿让吴妈再给你做吧。”
苏振华的声音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今天的不行，这是我专门给别人做的，分量就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