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武月娥都顶佩服白润桃,她说话做事,总是比别人多想一道子……
刚开始,她觉得没文化的白润桃,做童养媳身经百战,练出钢筋铁骨,出口就能让别人受气闭嘴,出手就能让人吃亏受制,挺能耐。
自她掉进地窖,白润桃站在地窖口,遮着一块破塑料布,还漏她一身水的事情后,她就觉得,人太过算计,眼睛长在后脑勺,除了让人浑身不舒坦之外,好处有限。
当时,春草都懂得喊人,懂得拉出大青骡子拉她,四岁的娃娃都知道做点啥比嘴上叨叨管用。
她亲妈,却说着那些扎心的话,让她更加绝望。
“妈,我婆婆喜欢干净,大清早,她都是先做饭,收拾碗筷,再收拾院子,巷子……”
“月娥,就你这么点脑水,你在这家里,也就是干活的命!所以你累成这样,娃保不住,坐月子,吃了一只鸡,二斤猪肉,没别的了。”
“那不是天天有鸡蛋吗?”
“鸡蛋也是妈给你抢来的,要不然,王桃花一准得全给春草吃了!”
武月娥不想理论,太阳都晒得慌,想回屋里歪着。
白润桃话说一半,肚子里还噎着一半,不说不痛快。
白润桃拉着武月娥坐在马扎上,冷笑一声说:“她天天出门扫巷子,就是防着人来!她把那些细土扫得不见一点痕迹,如果有人来了,就会踩了脚印,她回来数脚印,就能知道今天屋里来人没有,吃她的东西没有……”
武月娥掀起眼皮,白了白润桃一眼,心口里像是吃了苍蝇一样。
“妈,你能不能不动这些歪心思,哪有那么多事儿?”
“王桃花那就是个鬼,那天,宋青海来老李家闹,你看看她那样子,坐在沿台上看戏!她那心里敞亮?我看,她也就是会装眉论眼,压榨你这个小媳妇。”
这时,王桃花拉着春草进门,正巧听到白润桃这些话。
忙了一上午,嘴唇子都要裂开,进门,冷锅冷灶,她还得伺候这一大家子吃饭,没想到,白润桃背后这么败坏她。
王桃花冷笑一声说:“亲家,你真是赛诸葛,你脑子这么灵光,知道我天天扫院子,是为了防贼!你真说对了,我真防那些不三不四的……”
“谁不三不四?”
白润桃也没想到,背后母女说点悄悄话,被王桃花这个寡妇听了一半。
王桃花故意说:“就你家二女子那对象,为了让全村人都知道他跟你家二女子的事情,装神弄鬼,在我们家院子里指指点点,你当他是真好心,给我们家看风水?他那是往你眼里杵棒槌……你连跳脚带吆喝,骂了一上午,人家照样要娶你家月婵进门,你还得喊声姑爷。”
说完,王桃花从晾衣绳上扯下毛巾,抽了抽身上的尘土,又拿着笤帚,给春草扫了扫身上挂着的干辣椒枝叶。
“春草,你给嬢嬢抱点苞谷杆子去,咱们烧火做饭!”
“诶!”
“春草,抱的时候慢着点,柴禾里有虫,别吓着你。”
“嬢嬢,我不怕,那些小虫子不咬人,赶走就行。”
春草跑去柴房抱柴,王桃花回屋里掏灰,端着簸箕里的灰,从杂货屋里取了筛子,去猪圈边上捡料炭。
农村人烧完煤,掏出来的灰舍不得直接倒掉,要用筛子过里面的没有烧完的炭渣,下一次,这些炭渣还可以继续用。
刚才那话,戳到白润桃的痛处,再加上王桃花说完,就干自己的事去,把白润桃晾在当院,张着嘴巴发不了声。
白润桃忍了一个多月的火气,炸了。
她躲在老李家不回上新川,就是不想见宋青海和武月婵。
她知道,武家先解决不了这事,说不定,现在都在好吃好喝招待宋青海。
她晚回一天,武月婵的肚子就会越来越大,可是,她还是觉得拉不下脸来。
武月婵丢人败兴,把她大半辈子积来的体面都糟蹋完了,她回去上新川,咋见人?
现在,她还得被这个穷寡妇糟蹋?
“王桃花,你说清楚,宋青海怎么不三不四了,你是不是想说,我家二女子也不三不四?”
王桃花心想,白润桃一辈子嘴上要强,说一不二,谁知道武月婵这么大胆,敢未婚先孕,敢跟男人偷跑?
这事,再心大的爹娘都受不了,况且,这个心似针眼大的白润桃?
王桃花不忍心,放下筛子,免得筛出来的灰扬到白润桃脸上,气上加气。
“亲家,这事不能再拖了,你早点回去安点,就让他们俩结婚算了!子女的事情,老人的插手太多,最后也落不下个好。”
“老畜生!”
“你说啥?”
王桃花以为听错了,结果,王桃花一脚踢翻筛子,指着王桃花骂:“我说你就是个老畜生,故意在我面前筛灰,是嫌我住得时间长,碍你的眼了是不是?”
“白润桃,你是心里塞了啥了,好歹不识?”
“老畜生,你有啥好心眼子?无非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当初,我嫌你家永河穷,刁难过永河!现在,你就想看着宋青海作难我,是不是,让你心里快意了?”
那筛子灰已经筛得差不多,只剩下灰黑色的料炭,白润桃一脚踢进猪圈,三只黑花猪看到有啃的东西,呼哧呼哧过来,围着料炭筛子啃起来。
王桃花心疼筛子,那还是当年,她男人用铁丝手编的,那根竹条子,是托了人,从别的县城买来的。
王桃花恨得咬牙,回头看着白润桃说:“那个小子脑瓜子可是比你机灵,人家知道成好事,你呀……除了坏事,球也弄不成。”
这是王桃花不多几次的骂脏话,除了这话,她实在是无话可说,无言可对。
白润桃气得血往心尖上涌,她嘲讽的看着王桃花说:“那你家永河不是照样娶了受伤的月娥,回头,还不是照样踢走秀琴,让月娥回来过日子?我看,你们老李家,才是一群蠢货……”
提起往事,王桃花一阵心酸,古话说得好,人善人欺,马善人骑……
这时,李永河赶着骡子车进门,卸了车,拴好骡子,他看到王桃花和白润桃大眼瞪小眼,空气里,除了猪粪味,还有火药味。
“妈,你们俩站在猪圈边上干啥,闻臭气?”
两人都没吱声,牙齿咬得咯嘣嘣响。
李永河褂子里包着二斤鸡蛋,交给春草送回屋,轻声说:“妈,我刚刚听下水庄的人说,宋青海已经看好日子,要去家里提亲了,你是不是得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