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牛角村已是黑夜。
村里人三三两两围在村口拉家常、扯闲话。
刘海生一出现,聊天声明显下降了一截。
几道目光同时望过来,然后又假装不经意的离开。
刘海生没有在意,径直从她们身旁走过。
村子里就这样——你穷的时候,人人踩你一脚;你稍微有点动静,人人都等着看你笑话。
等到他走远了,聊天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听说了没,这刘海生跟他家里断亲了,今天他爹还在码头上和人吵起来了。”
“这小畜生还打了我一耳光呢!刘家养他这么大,说走就走,真是个白眼狼!”
“这刘海生也真是的,自家哥哥都要当干部了,这点亏都吃不了,他也没个享清福的命咯。”
说话的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张婶,她周围还围坐着几个妇女,其中一个还是唐玲玲。
她们对路人指指点点,说这说那。
刘海生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一辆自行车跟上,车上是村里的会计王贵。
王贵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后座上捆着一沓新报纸。
他看见了刘海生,然后自行车刹住,脚刹撑地。
“海生?”
“王叔,这么晚了才回来?”
王贵道:“巧了,我刚才还在镇上供销社听人说起你。”
随后他压低声音:“有人说你在李记水产卖了整整一千斤带鱼,赚了一千五,真的假的?”
虽然他声音不大,但总抵不过有人竖着耳朵听。
张婶立刻插嘴:“怎么可能?带鱼再贵也不值这个价,王会计别听他吹牛!”
刘海生看了王贵一眼,又看了看其他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朝里兜摸去。
然后他掏出一沓大团结,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厚得能当板砖使。
“我就问问,谁家干活的人,一天能挣一千五?”
“还享清福?还白眼狼?到时候你们别来求我就行。”
刘海生说话时,特意朝着唐玲玲。
周围一片寂静,唐玲玲和张婶的脸一阵红白,愣是没挤出一句话。
就连几个围坐在一起下象棋的老头,也停下了冲杀声。
他把钱重新装回里兜,转身离开。
身后,人群里炸开了锅。
“一千五?一天?”
“这小子怕不是傍上了什么大人物吧?”
“小玲,你刚才不说人家是白眼狼吗?这年头当白眼狼也能挣这么多钱?我要我家那个死鬼也去当。”
唐玲玲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冷哼一声涨红着脸走了。
消息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小时,整个牛角村都知道了:刘海生,一天挣了一千五!
……
一栋土坯房内,刘建国正在院里补渔网,王晓在准备腌制蔬菜。
一个邻居趴在院墙上,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嗓子:
“老刘!你家海生刚才在村口掏了一千多块钱出来,说是一天挣的!”
两人愣住了,显然没有消化过来。
此时大门被啪的一下推开,唐玲玲怒气冲冲的回来了。
邻居吓了一跳,赶紧把胳膊从墙头上缩回去,讪讪的说了句:
“我走了啊。”
唐玲玲站在院子里,气得直跺脚:
“一千五!他拿了一千五在村口显摆!还当着村里人面臊我!”
二人的动作同时停下。
唐玲玲继续添油加醋:“爸!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钱的事了!他拿钱砸咱们的脸!全村都在看笑话!”
“尤其是张婶那个长舌妇!刚刚还嘲讽我说‘你们家海生可真是出息了,就是不知道还认不认你们这些亲’——你听听这话!”
刘建国把手里的网子一撒,从怀里取出一根旱烟。
唐玲玲几步蹿到刘建国跟前,声音又尖又快:
“这件事闹大了,东哥还怎么当村干部!他好不容易读完大学回来,村里那帮人正盯着他呢!这件事传大了,东哥以后当了干部,谁服他?谁听他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刘建国天灵盖。
可是要他拉下脸面去找刘海生,这怎么可能?
刚断亲就去找人家,还要不要脸了!
王晓则更加平静,一锤定音:“他已经和我们断亲了,在外面做什么事,都和我们没关系。”
“我们不会去找他,老刘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唐玲玲站在旁边,愤怒的气势瞬间焉了。
她以为爸妈会去找他,或者跟他算账。
结果到头来,却因为脸面放弃了这件事。
刘建国看她这样,只好安慰道:“你东哥明天回来,让他去解决吧。”
……
刘海生离开村口后,穿过几条村道,走向自己亲手搭起的一间木屋。
这木屋其实不是他一个人搭的。
十五岁那年冬天,他忽然想起:
若是以后要娶陈晓晓进门,凭他一个穷光蛋,别说提亲,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
于是他除了出海,只要有时间就开始鼓捣这个房子,没想到,现在真派上用场了。
村口的喧闹被甩在脑后,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前方的木屋的窗缝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他推开木屋的门,愣住了。
屋里那张缺腿破桌子上,摆着一只粗瓷碗,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咸鱼,切得整整齐齐。
桌上点着一截蜡烛头,将昏暗的屋子照得暖黄,刚刚的光源头就是这。
陈晓晓正蹲在灶台边塞柴火。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站起来。
“你回来了?”
“我估摸着你该回了……饭做好了,番薯粥,还热的。咸鱼是我爸要我带过来的,你尝尝。”
刘海生坐下,一边吃一边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晓晓道:“下午来的,你这灶台堵了,我通了一下。”
她指了指窗户:“纸都破了,晚上灌风,你风寒刚好,可不能再吹了。”
“我找了些旧报纸糊上,先将就着,改天我再找块玻璃给你换。”
看着陈晓晓一副主妇的模样,刘海生不禁有些愣神。
“晓晓,有你真好。”
他无由的冒出来一句。
火光照在陈晓晓脸上,不知道是被晒红的还是怎么。
她嘴里嘟囔着:“少来这套,吃你的粥。”
说完她拍拍裤子上的灰,背对着刘海生说了句:
“灶膛里我放了两个红薯,明早自己扒出来吃,我先走了。”
说完,她逃也似的走了,连门都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