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斜斜洒落在空地上，羽毛球静静滚落在脚边，方才还喧嚣热闹的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陈阳缓缓回过头，眼神中甚是疑惑：“叔叔阿姨为什么特意要见我？”
白桃被他这副错愕的样子逗得心头微微一软，脸颊悄然泛起淡淡的红晕，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球拍杆。
“也算不上特意。他们南下办事，途经江省，顺便见上一面。”
陈阳闻言，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早就听说白桃的母亲不待见自己，还以为这次是来兴师问罪的。
“原来如此。”
“那你去么？”白桃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去！”
陈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唬得白桃一个趔趄。
“为，为什么！”她有些不服气地白了陈阳一眼，“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跟我父母一起吃饭，还没这个机会呢！”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陈阳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是真没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要闭关研究碳素材料。”
这话一出，白桃脸上的嗔怒顿时僵住。
“就因为一支羽毛球拍？”
“可不单单只是球拍。”陈阳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关乎我的名声。我要是不拿出点真本事出来，你还真把我当羽毛球小白了。”
白桃当场被他气笑了，眉眼间的委屈瞬间散了大半，只剩哭笑不得。
“合着你说这么半天，就为了这个？我算你厉害行了吧！”
陈阳：“什么叫算，我本来就很厉害，不用你施舍。”
白桃见他那煞有其事的模样，一整个大无语：“行了，不开玩笑了，不管你有什么事，就算是天塌下来，明天你也必须去不可。”
“为什么？”
“因为对你有好处。”白桃收起了嬉笑，神色认真地说道，“咱们现在筹备的精密机件厂，最缺的就是高端进口机床，跟精密加工设备。”
“现在国内渠道闭塞，正规进口名额极其稀缺，黑市设备不仅贵得离谱，还没有质保、没有合规手续，根本没法用来做进口替代的精密轴承和异形件。”
陈阳闻言，眼神瞬间一凝，脸上的随性彻底褪去。
白桃所说的，正是他目前最大的难题。
虽然凭他的能力，就算没有高端进口设备，靠着手工调校、老旧机床精修、反复打磨试错，也能做出合格达标的精密轴承和异形件。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他能做，不代表工厂能做。
纯靠人工精控、老设备凑精度，产量极低，耗时巨长，完全无法批量生产，根本形成不了工业规模。
最致命的是，整套核心工艺只捏在他陈阳一个人手里，离了他，车间就做不出高精度产品。
这样的厂子，永远只能是小作坊式试制，根本算不上现代化精密工厂，更谈不上什么国产替代、打破国外垄断。
想要标准化、规模化，高端进口精密机床和检测设备，是绕不开的刚需。
白桃见他神色微动，有些得意道：“我妈是驻港中英联合联络小组的成员，专门负责过渡期中外经贸对接，进出口配额审核。”
“只要她愿意帮忙，什么样的高端设备买不到。”白桃挑眉道，“你确定不去？”
“去！”陈阳几乎一秒也没犹豫，“这么粗的大腿，我不抱那不是傻子么！”
直白又接地气的话，瞬间把白桃逗笑了。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颊微红：“什么大腿不大腿的，说话没个正形。”
“不过算你小子识相，明天我来接你，记得穿得得体一点。”
暮色深沉，一夜匆匆而过。
临江涉外宾馆。
八十年代的江省，这样规格的涉外宾馆屈指可数。
门口站着两名着装整齐的门卫，把守着出入口，规矩十分明确，普通老百姓拿着人民币，就算有钱也踏不进大门半步。
想要入住、在这里就餐，要么持有外籍身份证明，要么手里备着稀缺的外汇券。
平日里往来进出的，大多是港澳客商、外国专家，还有拿着特批手续的体制内干部。
普通人远远路过，顶多隔着围墙，瞥一眼气派的主楼，根本无缘踏入其中。
宾馆的一间包厢内。
白强的爱人李清，今年四十出头，气质端庄清冷，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干部西装，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长期身居外事岗位沉淀下来的审慎与锐利。
一九八五年，中英双方正式敲定香港回归的大方向之后，组织一纸调令，便将她派往香港，进驻中英联合联络小组。
转眼两年光阴，夫妻二人常年两地分隔，聚少离多。
但这次难得的相聚，包厢里的氛围，并没有想象中久别重逢的暖意，反倒隐隐透着几分剑拔弩张的紧绷。
白强轻咳了一声，小声说道：“你要是想骂我两句出出气，趁孩子还没来，赶紧的。
“待会孩子来了可就不许了，多少要给我留点面子。”
李清的火本来还没那么大，听到白强这极度不负责任的话后，心里的那团火瞬间被点燃。
“姓白的，骂你！我打你都是轻的。”李清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有你这么当爹的么，竟然把你女儿许配给这种人。”
“一个逃兵，怎么能配得上我的宝贝女儿，你脑袋是被驴给踢了么？！”
白强有些委屈道：“这都是老太太的决定，再者，我不是早跟你解释过了么，他们两个的关系，只是我放出去的***，根本做不得数。”
“白强，到现在了你还想骗我！”李清顺势拍案而起，“我上次回来，你就拿这种话来搪塞我，我也是傻得可以，还真就信了你的鬼话。”
白强低叹一声：“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相信，我真的没骗你。他们两个就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而已。”
“普通同事？！”李清冷哼一声，“如果只是普通同事，你弟弟蒋明至于专门给我打电话，告诫我不要棒打鸳鸯？”
“什么？！”白强愤慨道，“他竟然敢这么跟你说话，也太不把你这个大嫂放在眼里了。”
“你少给老娘转移话题，这不是重点。”李清眼神愈发冰冷，压着满腔怒火，“重点是，他们两个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这个当娘的，竟然还被蒙在鼓里。”
“谈婚论嫁？不可能不可能……”白强闻言蹙了蹙眉，一脸的不可思议，“他们俩什么时候开始假戏真做的？进展还如此神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