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像是被锈蚀的铁片在砂纸上刮擦,尖锐而刺耳:“胡说八道!陆云飞,你血口喷人!什么量子蚀刻,什么数据存储器,全是你编造出来栽赃陷害的谎言!”
顾老猛地一甩手,挣脱了身边保镖下意识的搀扶,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戳向陆云飞,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扫视全场,目光在几位穿着制服、胸前挂着“京城联合鉴定中心”铭牌的专家身上停顿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各位!各位同仁!还有在场的媒体朋友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冤枉的悲愤,“大家都看到了!这个黄口小儿,为了打压我,为了夺取古玩协会的声誉,不惜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所谓的证据,这颗‘皇后之泪’,根本就是一件彻头彻尾的伪作!”
这一声吼,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原本死寂的大厅瞬间泛起了骚动的涟漪。
宾客们面面相觑,眼神在陆云飞和顾老之间来回游移。
陆云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流向变了。
刚才还聚焦在他身上的钦佩和震惊,此刻正被一股怀疑的暗流侵蚀。
顾老这招以退为进,确实毒辣。
“伪作?”陆云飞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顾老,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证据确凿,您还想狡辩?”
“狡辩?我需要狡辩吗?”顾老冷笑一声,脸上扭曲的表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阴冷,“我告诉你,这颗所谓的蓝宝石,不过是你用时下最新的‘水热法’,在实验室里用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催生出来的合成品!至于里面的所谓‘徽记’,更是你在合成过程中,通过控制晶体生长方向,预设出来的分子陷阱!”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而且夹杂着普通人难以理解的专业术语,听起来竟有几分道理。
一些宾客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看向陆云飞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就连站在台下人群中的李若兰,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也浮现出一丝紧张。
她紧紧攥着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相信陆云飞,但顾老毕竟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狐狸,他的反扑绝非空穴来风。
这个圈套,会不会太完美了,反而成了漏洞?
“空口无凭!”顾老的气势越来越盛,他转向那几位鉴定中心的专家,微微躬身,摆出了一副谦恭的姿态,“我,顾某人,今日恳请京城联合鉴定中心的各位老师,现场对这颗‘宝石’进行一次公开的、最权威的光谱分析!用科学数据,来戳穿这个小人的谎言!还我一个清白!”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将自己彻底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刘队长看向陆云飞,眼神里带着一丝征询。
按程序,他们已经掌握了人证物证,可以强行带走顾老。
但现在舆论被煽动,如果陆云飞的“证据”真的被证明是伪造的,那整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陆云飞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嘴角反而向上勾起,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这声笑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顾老苦心营造的悲情氛围。
“好啊。”他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然后转向那几位面色凝重的鉴定师,“就按顾老说的办,请几位老师上台。”
几位鉴定师对视一眼,随即提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走上看台。
他们打开箱子,取出一台精密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
在众目睽睽之下,探头对准了展柜中的“皇后之泪”。
几秒钟后,仪器的屏幕上亮起一连串复杂的光谱曲线和数据。
为首的那位白发鉴定师扶了扶眼镜,凑近屏幕仔细比对,脸色变得越来越严肃。
顾老死死盯着鉴定师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知道,现代科技造的假,就要用现代科技去“证实”。
光谱仪只会告诉世人,这颗宝石的化学成分、分子结构,完美得像一个工业品,而这,正是他反败为胜的关键!
足足过了三分钟,白发鉴定师才直起身,清了清嗓子,面向众人,沉声说道:“根据拉曼光谱分析结果……这颗蓝宝石的内部分子结构排列……过于规整,缺少天然宝石在亿万年地质运动中形成的、必然存在的微量杂质和晶格错位。从数据上看……它确实……具有非常明显的人工合成特征。”
“哗——”
全场哗然。
这个结论,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陆云飞的脸上。
顾老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快意和复仇的狰狞:“哈哈哈!听到了吗?所有人都听到了吗?科学是不会骗人的!陆云飞,你还有什么话说?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骗子!”
李若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看到陆云飞站在那里,被无数道质疑、嘲讽、鄙夷的目光包围,仿佛成了一个跳梁小丑。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一阵阵地发疼。
然而,就在这片嘈杂的声浪中,陆云飞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或窘迫,那双眼睛反而亮得惊人,仿佛穿透了所有的迷雾,看到了事情的本质。
“各位老师,辛苦了。”他先是礼貌地对鉴定师们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锐利如刀,“不过,用光谱仪来鉴定它,就像用尺子去量一首诗的意境,南辕北辙。”
他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请求,关闭现场所有的电子仪器,包括诸位口袋里的手机。然后,给我一盏最原始的酒精灯,和一把精钢镊子。”
这个要求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玩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
顾老更是嗤之以鼻:“装神弄鬼!你以为你是谁?古代的方士吗?”
陆云飞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队长。
刘队长与他对视了几秒,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种绝对的自信。
他咬了咬牙,下令道:“按他说的做!”
很快,会场内所有非必要的电源被切断,只留下几盏应急照明灯。
工作人员取来了一套化学实验用的酒精灯和镊子。
陆云飞戴上一副薄如蝉翼的特制手套,亲手从展柜中取出了那颗“皇后之泪”。
他用精钢镊子稳稳夹住宝石,然后点燃了酒精灯。
一簇橙黄色的火焰在寂静的会场中跳跃,将所有人的脸都映照得明暗不定。
陆云飞将宝石悬停在火焰顶端大约三厘米的位置,那里是外焰,温度最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数据流在飞速闪过。
他看的不是宝石,也不是火焰的整体,而是火焰颜色最细微的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看到了吗?”陆云飞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就在刚才,火焰的顶端,有一次频率为1.2赫兹的、波长在587纳米左右的黄色光谱跳变。虽然极其微弱,但它确实存在。”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谁也看不出他说的“跳变”在哪里。
陆云飞没有指望他们能看懂,他自顾自地解释道:“这是氦-3元素在特定高温下逃逸时产生的光谱特征。青铜会为了掩盖这颗原石在战乱地区的非法来源,使用了最新的高压分子置换法,强行剔除了内部的杂质,使其变得‘完美无瑕’。这项技术很高明,但它模拟不了在地壳深处,被阿尔法粒子辐射了数亿年所留下的痕迹。那些氦-3,就是当年阿尔法粒子衰变后留下的子孙。它们藏在最深层的晶格缺陷里,是这颗宝石亿万年岁月的‘身份证’!”
他一边说,一边将镊子从火焰上移开,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宝石光滑的表面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至极的脆响,在寂静的会场中回荡,如玉珠落盘。
然而,在陆云飞的耳朵里,这声脆响却不止于此。
在那高亢的主音之下,还隐藏着一道极其低沉、几近于无的共振。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顾老那张再次变得煞白的脸。
“顾老,听到了吗?这声共振,是天然晶体内部无数个微小应力面在同时震动时才能产生的‘合唱’。而你实验室里催生的东西,无论多完美,都只是一个声音单调的‘独唱者’。它永远学不会这种来自地球心跳的和声!”
话音落下,犹如惊雷炸响。
顾老浑身剧震,蹬蹬蹬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眼神彻底涣散。
他引以为傲的科技壁垒,在对方这种返璞归真、直抵事物本源的认知面前,被摧枯拉朽般地击碎了。
他败了,败得体无完肤。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顾老身上,以为大局已定之时,陆云飞的眼角余光却猛地一跳。
一股浓烈而刺鼻的味道,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鼻腔。
不是香水,不是酒气,而是……火药中硝酸甘油和高氯酸钾混合后的氧化物味道!
他的感官瞬间被拉到极致,目光如雷达般在人群中飞速扫描。
他看到,在看台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戴着口罩的男人,正悄无声息地脱离人群,像一道影子,滑向墙边的紧急配电箱。
王秘书!顾老的那个死士亲信!
陆云飞清晰地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般的装置,拇指已经狠狠地按向了上面的红色按钮!
他想引爆事先在配电箱里装好的炸药,制造更大的混乱,甚至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电光石火之间,陆云飞根本来不及出声示警。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右手一抄,将身边桌案上一方沉重的鸡血石镇纸握在手中,手腕猛地一抖,一股螺旋寸劲骤然爆发。
“嗖——!”
那方镇纸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脱手飞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
陆云飞能清晰地看到王秘书脸上疯狂而决绝的表情,看到他即将按下的拇指,以及镇纸在空中划出的精准轨迹。
在王秘书的拇指距离那个红色按钮只剩下不到0.1毫米的瞬间!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镇纸精准无误地砸在了他的手腕上,巨大的动能瞬间将他的腕骨砸得粉碎。
那枚遥控器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掉落在地。
王秘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抱着被废掉的手腕,痛苦地倒在地上。
一切尘埃落定。
陆云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掷,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气神。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骚动的人群,恰好与台下的李若兰四目相对。
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紧张和担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光彩,混杂着震撼、钦佩,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情愫。
她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陆云飞读懂了。
她说的是:“沈家。”
他的心,猛地一沉。
沈家,那个尘封多年的名字,那栋被李家封锁的旧宅,以及那间传说中藏着一切秘密的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