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的靴底踩住庄之梦的脸,宴会厅里那盏水晶灯还在摇,杯中酒沿着桌布往下淌,红得像有人把半瓶葡萄酒泼进了白绸。
“庄少,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王腾俯身,拎住庄之梦的衣领,把他的头从地毯上提起来,又按了回去。
咚。
后脑碰到大理石地面,骨头传来一声闷响。
庄之梦的鼻梁歪了,右耳听不见声音,左耳里全是细碎的鸣叫。血从额角流进眼角,视线被染成一片暗红。
四周站着东海有头有脸的人。
有人端着酒杯,有人扶着女伴,没人上前。
他们看庄之梦,像看一件摆错位置的古董。
“王少,今晚是周家的宴会。”
人群里有个中年男人开口,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王腾抬起头。
“周叔,您继续。”
那中年男人把杯口贴到唇边,喝了口酒。
宴会主人周家没有出声。
庄之梦听见了。
也听见有人在身后小声议论。
“庄家这位嫡子,今天算是栽了。”
“头骨都裂了,庄家还没动静,怕是准备认账。”
“他活该,东海谁不知道他那点德行,抢女人抢到王家头上,王腾能留他到现在,已经给庄家面子了。”
每句话都钻进耳朵。
身体里没有力气回应,手指贴着地面,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
王腾抓住他的头发,把他脸拖过湿冷的地面。
“你刚才说什么,再讲一遍。”
庄之梦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短促的气流。
王腾把耳朵凑近。
“你说,王家算什么东西?”
他替庄之梦复述,语气里带着笑。
“还说我碰了你的女人,要我跪下赔罪。庄少,你这张嘴,今晚得留在这里。”
拳头落下来。
左脸失去知觉,牙齿松了一颗。
庄之梦的意识在拳声里飘动,忽远忽近。痛感从骨头钻进脑子,接着又被另一段记忆撞开。
晚自习结束,校门口的风带着粉笔灰。
十七岁的庄之梦背着书包,骑一辆旧自行车穿过小巷。车铃坏了,他每次经过拐角都要喊一声。
“借过,借过,赶着回家吃饭!”
前面的人回过头,是班里的林同学。
她抱着几本练习册,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
“你又抄作业?”
“我那叫参考答案。”
“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你写的答案是二十七,标准答案是负三。”
“参考得比较有个人风格。”
她笑了一下,转身往前走。
庄之梦骑车跟在后面,车轮压过一滩水,裤脚溅湿。他想叫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小卖部的卷帘门亮着灯。
父亲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边放着一碗凉透的面。
“回来啦,锅里给你留了饭。”
“爸,你怎么不吃?”
“我等你,顺便看看今天少没少货。”
货架上的辣条、汽水、作业本挤在一起,风扇转一圈,吱呀一声。
母亲从里屋出来,端着热过两次的饭菜。
“先吃,别拿手机。”
她的背影瘦,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油点。庄之梦低头扒饭,手机在桌下亮着,屏幕里是那位林同学的朋友圈。
一张晚霞照片。
配字,今天的风很舒服。
他打了几行字,删掉,再打,再删。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给谁发消息,脸都快埋碗里了。”
“班群。”
“班群需要笑成这样?”
母亲把筷子放到他碗边。
“吃你的。”
记忆里的灯光很暖。
暖到让他想伸手抓住。
王腾的拳头又落下来,宴会厅的水晶灯在眼前晃了一下。庄之梦回到这具身体里,胸口起伏得像风箱,肺里灌进的空气只剩半截。
这具身体的记忆也在往外涌。
东海庄家,顶级世家。
庄之梦,庄家嫡子。
淬体境后期,十八岁,修行成绩平平,靠家里资源才勉强撑住境界。
喜欢惹事,喜欢女人,喜欢在宴会里拿钱砸人。
三天前,他在地下斗场输掉两千万。
昨天,他把城南一间武馆的少馆主打断了两根肋骨。
今天,他为了一个和自己关系说不清的姑娘,当众拦住王腾,骂王腾是靠家族养出来的废物。
王腾是王家嫡子,开脉境后期。
庄之梦连一招都没撑住。
这账,原主欠下的。
命,也是原主丢的。
王腾蹲在旁边,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
“别装死,庄家的人看着呢。你现在求我,我让医师给你留口气。”
他抬头扫过人群。
“庄家谁来接人?”
角落里站着两名庄家子弟。
其中一个穿着银灰色礼服,手里拿着酒杯,听见问话,朝旁边让了半步。
另一个压低嗓子。
“今晚这事,庄家不插手。”
王腾笑了。
“听见了吗?你爹不要你。”
庄之梦想抬头,颈骨却像被铁环卡住。
原主的记忆又翻出一段。
庄家家主坐在高位上,听完管家的汇报,只说了一句,送医院,别让人死在宴会里。
这话听着像留情,实际是怕晦气。
庄之梦想笑,脸颊刚动,伤口便扯开,鲜血顺着下巴落在地毯上。
他在心里盘算。
王腾要面子,庄家要撇干净,宴会主人要今晚别死人。三方都不想把事闹到战区府,可他只要开口,王腾就能顺势再打。能拿来换命的筹码,得让王腾不敢当众收。
问题是,他现在连声音都快没了。
“还不求?”
王腾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
庄之梦盯着那张年轻的脸。
他不认识王腾,可身体记得这张脸。嚣张,得意,拳头落下时连呼吸都没乱。
这人不是为了杀他。
至少此刻不是。
王腾要他在众人面前低头,要把今晚的输赢钉死。
庄之梦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王......腾......”
王腾俯身。
“说。”
“你......赔不起。”
王腾脸上的笑停了。
庄之梦喘了口气,血沫从唇边冒出。
“你把王家的脸,卖给一群看戏的......还收不到钱。”
宴会厅里有人放下了杯子。
王腾看着他,手上的力气加重。
“你想激我?”
“我只是在算账。”
庄之梦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牵动胸骨。
“你现在再打,我死在周家。王家得赔庄家一条命,还得解释为什么王家嫡子在名流宴上杀人。你收拾我,能捞到面子。杀我,王家要掏钱。”
王腾盯了他几秒,松开头发。
旁边一个穿黑色长衫的老人走过来,手里提着药箱。
“让开。”
他蹲下来,手指搭上庄之梦的颈侧。
指腹只停了两息,老人便摇头。
“头骨裂了三处,脊柱受损,经脉断了七成,神魂也散得厉害。”
王腾问:“能救吗?”
“送医院或许能撑到子时。”
“或许?”
“老夫只说医术,不替死人开药。”
老人合上药箱。
“照这脉象,他活不过今夜。”
这句话传开后,周围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几个年轻人往后退,鞋底踩过碎裂的酒杯。
庄家那两个人低着头,没看地上的庄之梦。
王腾站起来,接过护卫递来的白巾,擦掉手背上的血。
“把他抬出去,别挡周叔的宴。”
四名王家护卫走来。
他们穿短甲,腰悬窄刀,脚步落地没有多余声响。两人封住门口,两人靠近庄之梦,刀鞘擦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响。
庄之梦的指尖动了一下。
掌心压着一块硬物。
他侧过脸,余光扫到那东西。
一枚青铜色的旧钱。
刚才王腾把他按在地上时,胸前玉扣碎裂,旧钱从衣襟里滚出来,恰好卡在他的掌下。钱面没有字,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纹路,沾了血后,纹路里浮出暗红色的线。
这是原主的东西。
记忆里没人提过它。
庄之梦想把旧钱攥住,手臂却只能拖动半寸。
护卫已经走到身前。
一名护卫抬脚踩住他的手腕。
“少爷吩咐,抬出去。”
另一人抽出半截刀。
刀锋贴近庄之梦的颈侧,寒意顺着皮肤往里钻。
王腾转过身,向宴会主人举杯。
“周叔,改日我赔您一桌新的。”
周家主人点了点头。
“年轻人,做事留三分。”
王腾笑道:“我已经留了。”
刀锋压下。
庄之梦掌心那枚旧钱贴进皮肉,刻纹里的暗红线条沿着他的手腕爬动。
他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
像有人隔着漫长岁月,叩了一下门。
咚。
身体深处,有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