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住院部的灯是一种不冷不热的白。爷爷躺在观察室最里侧的床上,睡得很安静。仪器上的线走得又直又稳,像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值班医生查了两遍,把片子翻来覆去地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怪了。”他说,“所有器官都健康,就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说的是实话。爷爷的心跳、血压、脑电,样样正常,比隔壁床的老头还好;可他就是不醒,嘴唇还停在一个没说完的字上。初一的凌晨,江衡就是背着他这幅样子冲进急诊的。胸口那粒黄澄澄的琥珀,护士拿镊子夹了两回,滑了两回,像长在衣襟上,末了在护理单上写:树脂样异物一枚,不可移动。
两张单子一起递到江衡手里。住院押金,先交一万。缴费窗口前排着队。江衡掏出手机:卡里两千一,N加一要初八人事上班才到账。他把两千一全交了,窗口大姐敲了敲键盘,头也没抬。
“还差七千九,怎么办?”
“先……欠着,可以吗?”
“欠着,账上记着。”大姐说,“每天来问一下,别跑。”
江衡站在窗口前,忽然想笑。他干了三年催收,第一天上班,满叔教他打电话,开口第一句是“您好,关于您名下的一笔逾期”。如今他站在了窗户的这一边。玻璃上贴着倒过来的福字,福到。
他没急着走。他看见队伍里每一个人头顶,都浮着一本薄薄的账。排在前头的男人替老父亲交手术费,账页上红字厚厚一叠,压得人歪着肩膀站;一个老太太在数硬币,五毛的、一块的,一枚一枚码在窗台上,她头顶的账几乎全是黑字,小楷,记得密密麻麻,像一辈子的细水长流;再后头一个民工模样的人,替工友垫三千块的药钱,他账上黑字很薄,薄薄一层,可从工友那本账上,牵过来一线极细的金。
红字,黑字,金线。
江衡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这些一笔一笔看过去,像小时候趴在柜台边看爷爷记账。原来这城市的年三十,人人都在结账。
咔。咔。咔。
算珠声是从窗口边上来的。那排一米高的不锈钢栏杆上,坐着一个老头。老棉袄,圆口布鞋,裤脚用旧夹子夹着,坐得笔直。他的年纪看不出来,脸上皱纹深得像账本的线,一双手却黑瘦干净,稳稳地拢着一把老红木的小算盘。他就坐在缴费窗口的栏杆上,像在那儿坐了一百年,来交费的人从他身边过,一个都不看他。
老头拨了一颗珠子。
咔。
那一声落进江衡耳朵里,忽然就有了字。
“跟我来。”
江衡浑身一凛。他左看右看,队伍里没有别人听见。老头也不看他,收了算盘,从栏杆上下来,动作利落得不像那个年纪。他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停住,回头。哑巴。江衡一眼就看得出来,那双眼睛后面没有话,只有静。可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算盘又响了一下。
“跟我来。”
江衡回头看了一眼观察室的门。玻璃窗里,爷爷睡得很稳,琥珀在灯下黄澄澄的一粒。
他跟了上去。老头领他出了住院部,穿过晾着床单的旧走廊,从太平间旁的小铁门出去,三拐两拐进了老城厢的巷子。年初一的弄堂静,门缝里漏出麻将声和电视声。老头在前头走,不快,也不回头,布鞋踩在青石板上,一点声音没有。
灶王庙在一条死巷的尽头,说是庙,其实只剩半间。灶王爷的神像被几十年的烟熏得看不清脸,只剩两点眼白。神龛下一口冷灶,灶膛里积着香灰。老头点了一盏豆大的灯,从龛后捧出一方木盘,盘里铺着细沙。沙盘。老头伸出手指,在沙上写字。他的字又快又稳,像刻版刻出来的,一笔一画,全是老账房的馆阁体。
“平准司。”
写完,抹掉。
“阴阳账。”
抹掉。
“债鬼。白账会。”
抹掉。写写抹抹,一方沙盘,倒像一方小小的碑。江衡站在灯影里看着,心口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又一点一点地热起来。这四样东西,昨晚一夜,他全见过了。
老头最后写了一行字,这行字他没有抹。
“你爷爷的挂账,只有‘天衡印’的主人有权解。”
写完,老头搁下沙盘,伸出那根黑瘦的手指,点了点江衡的右手掌心。掌心里那个“衡”字,微微一热。原来叫这个名。原来爷爷昨晚那一按,按出来的不止是个印。
江衡张了张嘴,要问。老头却抬手止住了他,重新伏到沙盘上。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像在交代一件要紧事:
“立据即担保。他烂账,你连坐。”
写完,抹掉,又写:
“账力六术。你今日只有一术半。看账,你有天衡眼。立据,你有天衡印。”
江衡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抬头时,正撞上老头打量他的目光。老头看着他的脸,看着看着,拨算盘的手指停在半空,停了半拍。
半拍之后,老头低下头去,沙盘上多了一个字:
“走。”
出庙时天擦黑了。老头不走大街,专拣小巷,七拐八绕,到豫园后头一扇不起眼的边门。守门人看见老头,让得很恭敬。一个守庙的哑巴,凭什么?江衡没问。
门里是夜里的豫园。白日人声鼎沸的园子,此刻静得像一页反扣的书。上了九曲桥,桥上没有灯,可每走一步,脚下的桥板便亮起一档。江衡低头看,那起起落落的桥栏,分明是算盘的梁。九曲桥,一把摊开在水上的大算盘。
走到湖心,桥下的水忽然亮了。整片湖面浮起密密麻麻的字,红的,黑的,金的,全城还没睡的人,人人头顶那一本,都映在这片水里,随波微微地荡。湖心亭方向灯火通明,长衫的、袖套的,人影来往,算珠声连成一片。年是年,账是账,平准司的年初一,照样对账。
“哑叔。”亭子里迎出来一个老者,六十上下,套着蓝布袖套,袖口磨得发亮,“大年初一,您怎么来了。”
老头不答,拨了两颗珠子。珠声清脆,那老者侧耳听完,目光就落到了江衡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就是他?”他咂了咂嘴,“账上查无此人的那个?”
他姓什么江衡没听清,只听见人人叫他“老收账的”。老收账人领他们进湖心亭旁一间厢房。房里一排排架子,架上全是插着牙签的卷宗。他踩着梯子从最高一层取下一册,掸掸灰,丢在桌上。
“入职考核。”老收账人说,“想入职,收一笔前辈们收不回的账。这册,悬了八十八年,我们仨收过三回,三回都空着手回来。你要是也能空手回来,就当没这回事,哑叔的面子,也算给过了。”
卷宗很薄,纸却黄脆。江衡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当票的抄录: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周王氏。金如意链一条。当价大洋十二元。活当。”
底下一行小注:恒昌当铺,城隍庙西,架货簿第一百一十七页。再往后翻,是三次停工记录,一次1979年,一次1996年,一次去年。三次记录里夹着三张回执,回执的“销”字栏,全是空的。
“城隍庙西那块地,如今拆了,起楼盘。”老收账人往椅背上一靠,“开发商姓尤。开工到现在,工地夜夜有唢呐声,吹的是迎亲调,慢半拍,听得人骨头缝里冒凉气。工人都跑光了,工程停了三回。我们仨去收过,那是个‘望归鬼’,怨而不恶,催不得,只可等。”
他顿了顿,把袖套往上捋了捋。
“可是我们等不起。”
江衡把卷宗合上,夹着三张空回执,揣进怀里。
“我去。”
老收账人上上下下又看了他一遍,忽然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空白据纸、一支秃笔,拍在他面前:“收账人的家什。回执、立据、挂据,都在里头。用得好是据,用不好……”他伸出两根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是债。”
满叔说过,过了年,找个好东家。江衡把那沓纸收好,心想,这个东家,岁数有点大。
初二夜里,江衡一个人进了工地。
无名翁,老收账人叫他哑叔,他跟着叫。把他送到围挡外头,就在马路牙子上坐下了,像一块石头,没有跟进去的意思。珠语隔着夜风飘过来一个字:“账。”
江衡翻过围挡。工地很大,也空。塔吊垂着吊钩,一动不动,像一根收了线的秤。半拆的老房子成片敞着,月光照见断墙上没揭干净的老海报。靠里侧,一段青砖墙基还立着半人高。江衡走过去,认出那砖的砌法:高柜台的地基。恒昌当铺,就剩这一截了。
唢呐声是子时起的。先是一声,很远,像从1937年的冬天吹过来的。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调子是迎亲的调子,却慢了一半,每个音都被拉得长长的,拖着尾巴,喜事儿吹出丧事儿的骨头。江衡顺着声音望过去……
工地深处,月光底下,走来一个影子。
新娘子。灰白的新娘。盖头是灰的,嫁衣是灰的,连周身的月光都是灰的。可江衡看得出来,那件嫁衣八十八年前应该是正红色的。红不知是从哪一年开始褪的,褪成了这样一层霜。
她不飘,她走。一步一步,从墙基的深处走出来,走到工地大门口。那里曾经是恒昌当铺的门脸,站定,等一等,再一步一步走回去。赎当的路。她走了八十八年。
江衡没有动。催债先催心,这是他干了三年的本行;他连催收都没开口,更别说别的。他就站在塔吊的影子里,抬眼看她头顶的账。账页浮在灰白的盖头上方,泛着旧黄。最上一行是当票的原账:当价大洋十二元。往下,是利。民国当铺,月息二分,一年一滚。江衡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虚拢,望空拨珠,一颗,一颗,珠心算飞快:十二块大洋,八十八年,一千零五十六个月的复利……
最后一个珠子拨下去,那个数目在他心里亮了一下。荒唐。荒唐得像一句咒语。那样一笔天文数字,红得发紫,压在账页正中,像一座塔。可它的下头,欠款人一栏,是空的。不是没有名字。是那一栏本身,就没有落笔的地方。这笔账没有欠款人。她不欠谁,也没有谁欠她。她等的不是那十二块大洋,不是连本带利的一座塔。她等的是“回来”这个动作本身。
江衡收回目光,去看那截墙基。墙基上,也浮着一本账。比她的旧,比她的厚,一页一页排开,密密的全是当目,每一笔后头都盖着一个朱红的“销”字,销了几十年,规规矩矩。江衡的目光顺着那些“销”字一行一行往回找,找到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那一行:金如意链一条。当价大洋十二元。
那一行后头,没有“销”字。只有一行小字,墨色如新,像昨天才写的:
“等她回来。”
她在阴间等了一个承诺,那个承诺在阳间等了八十八年。一笔双向的死当。江衡站在塔吊影子里,忽然懂了老收账人的话,催不得,只可等。这样的账,催谁去?她不是不还,是还不出去;掌柜不是不收,是收不进来。当铺没了,柜台没了,掌柜成了墙基里的一行字,可这笔账还开着,两头都空着,中间隔着一个“回来”。
要结这笔账,只有一条路。让赎当,当着她的面,办完。
初三上午,江衡去了售楼处。楼盘名字起得俗气,叫“御璟澜庭”,门口扎着彩绸,玻璃门上贴“老城厢记忆·新春雅集”八个金字。预展摆在沙盘两侧:老门牌、旧邮筒、铜脚炉,一柜一柜,明码标价,下月开拍。展厅正中的独立柜里,一条金链子躺在红丝绒上,链子细得像一根头发,坠着一枚指甲盖大的小金如意。样式是民国最普通的花样,绞丝活扣,锤揲的如意头,边缘磨圆了。不是值钱的东西,是舍不得的东西。
展签烫金:“八十八年的守望,民国新娘陪嫁金链”。
江衡在柜前站了一刻,退开半步,去看人群里那个被前呼后拥的中年人。皮衣,腕上一串蜜蜡,胸前一枚貔貅玉坠,尤总。他背着手给人讲解:“老城厢的地气就是财气,咱们这个盘,讲究的就是一个‘守’字……”
江衡抬眼。尤总头顶的账,翻开着一页,红字压着红字,最顶上一行触目惊心:欠薪,三千七百万,三百一十二人。红字的尾端,已经生出了几缕极细的黑线,一缕一缕,往他周身绕,烂账在反噬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只当是流年不利。
江衡拨开人群,走到尤总跟前。
“尤总,”他说,“停工三次了。”
尤总脸上的笑滞了一下:“你是哪个媒体的?”
“不是媒体。”江衡说,“你上月被银行抽贷两笔,合伙人老金的官司初八开庭,你儿子在墨尔本的学费,抵的是工地钢筋的押金。”
展厅里静了一静。尤总眯着的眼睛睁开了,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小伙子,算命的?大过年的,讨到我头上……”
“尤总,”江衡打断他,声音不高,“你身上背着一笔账,年关了,它来讨了。”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据纸,秃笔蘸墨,一行字写得又快又稳:
“七日了结,霉运立销。”
落笔最后一瞬,掌心在纸角一按。“衡”字印落,那行墨字忽然沉了沉,像钉子钉进了纸里。展厅里没人看见什么,可尤总晃了一下,扶住展柜。脸上的肉抖了抖,像被人当胸盖了个章。宾客只当他站久了头晕。
“七日。”江衡把据纸折好,塞进他皮衣口袋,转身就走,“了结那笔账,霉运自然销。七日不了账,替你记着了。”
当夜,尤总诸事不顺。先是十一点,银行来电话,抽贷的第三笔也定了,初九办手续。十二点,合伙人的律师函到了,标的追加两千万。凌晨两点,他家客厅的吊灯毫无征兆地掉下来,貔貅玉坠的绳子同时崩断,玉坠滚进地漏,捞了半小时,没捞上来。
初四一早,售楼处来了电话,登记簿上有他的号码。尤总在贵宾室里等他,一夜没睡,眼圈乌青,掏出那张据纸双手奉还:“小先生,大过年的,冲撞了冲撞了。您给指条明路。”
“明路在您账上,不在我这儿。”江衡说,“三百一十二个人的工资,三千七百万,七日之内,了结。”
尤总的嘴唇动了动:“资金……资金我周转……”
“初九银行抽贷,初八开庭。”江衡看着他,“尤总,您现在的霉运,不是这条链子带来的,也不是我带来的。是三百一十二个人,回家过了一个没有工钱的年。您头上那笔账,年三十就到期了。”
尤总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像一袋被抽了底的米。
“我发。”他说,“今天就开始发。小先生,这条链子……”
“不是我的。”江衡说,“它等一个人,等了八十八年。您留着它,就是替她接着等。”
尤总打了个寒噤,几乎是小跑着去了独立柜,让小姐开锁,把那条金链子连着红丝绒垫子一起捧出来,不由分说塞进江衡手里:“捐了捐了,我捐了。小先生拿走,拿走。就当破财消灾!”
江衡捧着那条细得像头发的链子,走出售楼处。冬日的太阳照在“御璟澜庭”四个金字上,他身后,尤总已经抓起了电话,声音一路高上去:“财务!财务呢?!把名单调出来,三百一十二个,一个不能少……”
没有一次正面冲突,没有一分钱支出。物归原主。
初四夜里,江衡回到了工地。围挡里头,靠那段墙基近旁的空地上,他立了一个临时的灵位。半页红纸,毛笔字,是照着架货簿的记录写的: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周王氏之位。”
火盆是找个民工棚里借的,底下垫了砖。江衡把黄纸、锡箔引燃,火头起来,映得那段青砖墙基一阵一阵地发红。他打开卷宗,取出那张当票的抄录,就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用的是旧账房唱账的调子,他小时候听爷爷对账,就是这么念的: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周王氏。金如意链一条。当价大洋十二元。活当。”
念完,他把那条金链子托在掌心,最后看了一眼。细金链,小如意,磨圆的边。不是值钱的东西,是舍不得的东西。
“今日物归原主。”他说,“账,清了。”
金链落进火里。火苗舔上去,金子先是暗了暗,忽然亮起来,从链头开始,一寸一寸地软,一寸一寸地卷,卷得又慢又稳,最后在火心正中,慢慢卷成一朵金花。花开了一瞬,谢了,同黄纸锡箔一起,化成一小撮安安静静的灰。
唢呐声,停了。停在半个音上,不上不下,像一口叹到一半的气。灰白的新娘不知何时立在了火盆那头。嫁衣还是灰的,可灰里透出来一点极淡极淡的红,像霜底下透出来的春色。她对着江衡,敛衽,深深地,福了一福。
盖头底下,一个声音飘出来,软软的,糯糯的,是八十多年前上海弄堂里的口音:
“麻烦侬,帮我带句话……”
“我不怪他……”
江衡喉头一哽,重重点头:“带到。”
新娘子直起身。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段墙基,望了很久,久得像要把八十八年再走一遍,然后转身,朝东方天边最黑的那一线,一步一步地走。身影淡下去,淡下去,淡成一层灰白的雾。
雾散的前一刹,工地的夜空里,唢呐声又响了一下。就一下。这一回,是正常的速度,欢欢喜喜的一个短音,像迎亲的调子终于吹到了家门口,然后,万籁俱寂。
有什么东西落进了江衡的掌心。一粒。温热的。像一颗刚剥出来的莲子心,又像除夕夜攥了一路的那枚铜钱。它落在“衡”字的旁边,安安静静地卧下了。江衡知道,债鬼的债,滑过他的身子从来留不住,如水过玻璃,可这一粒不是债。
这一粒,是记挂。是他收到的,第一笔恩。他握住手,握得很紧。
初五凌晨,江衡回平准司交差。
九曲桥的灯全亮着,一档一档,倒映在洗账池里。老收账人接过那三张旧回执和一张新回执。三张旧的,他今日亲手补上了三个朱红的“销”字;一张新的,末尾落着江衡的名字。老头捧着那四张纸,手都有点抖,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压低声音咂了一句:
“怪了……不是月圆,池子怎么浮着账……”
江衡低头看洗账池。满池的红黑金线,果然还在浮着,密密地荡。老收账人嘀咕的是另一件事,江衡心里掠过的却是年三十夜里那轮不该有的圆月,三十无月,初一浮账,这世道的账,怕是真乱了。
池边这时站着一个穿灰呢大衣的年轻女子,二十五六岁,围巾底下露出半枚旧锁片。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目光在江衡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在他的胸口,然后蹙起了眉。
那蹙眉的样子不像看人,倒像掌柜的拿起一件东西掂了掂,忽然发现它没有分量。有形,有质,唯独没有账。女子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内堂。
江衡还没来得及多想,前头大堂方向,忽然乱起来了。
“青蚨案!我就问一句话。青蚨案,凭什么不能重审?”
一个年轻人立在大堂正中,长身玉立,一件半旧的黑色大衣,领子支棱着,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一架,事实上也确实刚打完一架。他跟前围了七八个司员,有拖他胳膊的,有堵他去路的,人越围越多,把他围在当中,像秤盘里围住一杆不肯躺平的秤。
“白圭!你好大的胆子,大年初五闹到司里来……”
“闹?”那年轻人放声大笑,笑得整座大堂嗡嗡响,“我这叫闹?平准司三千年的规矩,旧管不灭,账可重审!我白家满门的清白押在你们库房里喂了三年书虫,我今天来讨个重审的章程,倒成了闹?好啊,来啊,把我这条命也记进去。记好了,我白圭的账,一笔一笔,都认!”
江衡站在廊柱的影子里,抬起了眼。天衡眼扫过那年轻人头顶的账页,他愣住了。满纸的赤字。红得铺天盖地,一笔叠一笔,全是替人背的债:族里的,行里的,认都不认识的。红到那个地步,按说早该烂了、生黑线、日夜反噬。可他的账页干干净净,红是红,账是账,像雪地里烧着一炉整整齐齐的炭。
满身赤字,没有一分怨气。一个默默替所有人还债的人。江衡看着那本账,忽然觉得这人比他还傻。他替人垫钱,好歹记一笔;这个人连账都只往自己身上记。
围堵的人越围越紧,已经有人撸袖子了。白圭还在笑,笑得眼睛发亮,可江衡看见他脚下的步子,已经悄悄错开了半步,退路被堵死了。
江衡从怀里抽出老收账人给的那沓家什,抽出“挂据”,秃笔蘸墨,就着廊柱的影写了一行:
“初五子夜前,闹衙之账,一律暂挂。人走,账在。”
掌心一按。
“衡”字印落在纸上,那一行墨字倏地沉了下去。江衡把据纸往大堂廊柱上一贴,满堂的人,忽然都停了。不是定身,是“挂”住了:拖胳膊的手拖到一半,堵路的肩膀斜到一半,撸袖子撸到一半,连白圭仰到一半的头,都停在半空。每个人的脚跟都离不得地,像算盘珠拨到一半,被一根指头按在了梁上。人人都还看得见,听得见,就是动不得,人人头顶的账页上,都多了一行小字:暂挂。
江衡袖着手,从廊柱影子里退出去,混在围观的杂役中间。子夜前的最后半刻,挂据自燃,化作一线青烟。满堂的人一个趔趄接一个趔趄地活过来,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呢?白圭早走了。
他脱身的时候没忘了回头看一眼,满堂地扫,扫到一个一个的袖套、马甲、长衫,扫不到他要找的那个人。这个满身赤字的年轻人立在九曲桥头,忽然对着整座灯火通明的平准司,朗朗地抱了个拳:
“记下了。”
他笑着,一字一字,声音传出去很远:
“我白圭这辈子,欠人的一定还!”
说完,扬长而去。九曲桥的灯,把他放肆的影子一档一档地送远。
大堂里静了很久。
“是谁挂的据?”
问话的声音不高,满堂却一瞬静得落针可闻。江衡望过去,一个四十七、八岁的女人立在丹墀上,玄色呢大衣,身形笔挺,手里一支铁笔。她进门没有声息,可满堂司员没一个敢抬头。
司马映雪。实在司主。老收账人在江衡耳边低低说了四个字,声音里带着敬畏。
她铁笔一抬,那张挂据的灰烬,在青烟里重又拼出那行字,悬在半空。司马映雪验了三遍,实在印过处,字字发紫,紫得像淬了铁,是真据,真印,真权柄。
她的目光从灰烬上收回来,越过满堂垂首的司员,落在人群最外圈的江衡身上。不知为什么,那目光落在身上的时候,江衡想起的是医院走廊里那盏不冷不热的灯。
“你。”司马映雪说,“没有账。”
不是问句。江衡站在原地,没有躲那道目光。司马映雪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没有任何温度,像铁笔在冰上划了一道。
“没有账的人,做不了账房,也做不成鬼。”她说,“你是空的。空的,最危险。”
她收了铁笔,转身进内堂。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新人江衡。三日后,实在司过堂。”
九曲桥上,洗账池里的满城账目,红黑金线,浮浮沉沉,映着她笔直的背影。
初五,破五。天蒙蒙亮的时候,满城的鞭炮声毫无征兆地炸开了,噼里啪啦,此起彼伏。迎财神的日子到了。家家户户敞着门,香烟的雾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同晨雾搅在一处。
江衡回到了拾遗斋的废墟。火场冷透了。烧塌的房架蒙着夜霜,四十年不关的那扇门,门框还立着,焦黑,像一道烧过的门神。爷爷还在医院。由不得他多想别的。
他在瓦砾堆里坐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半本烧焦的账本。账本是那夜从火里掉下来的,烧掉了大半本,剩小半本,纸页焦脆,一碰就掉灰。他一页一页小心地翻,翻着翻着,一张烫金的名片从书页间滑出来,飘落在膝头:殷氏资本·资产管理部。
白手套先生临走时留下的的。江衡看了那名片两秒钟,把它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夹回了原处,压平。再往后,是账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被烧到,平平整整,墨迹陈旧,是爷爷的字。老爷子记账的馆阁体,和无名翁沙盘上的字,是一个路数:
“若你看到此页,说明爷爷的死账回来了。记住:我们家不是欠债的。我们家,是替天收债的。”
江衡捧着那半本账本,坐在废墟里,很久没有动。鞭炮声一阵密过一阵。他低下头,把最后一页轻轻翻过去,纸的背面,画着一幅图。图残了。火燎去的边角,带走了一部分山水和名字。可剩下的部分,铅笔的、炭条的、朱笔的,一座山,一道水,一处市镇,一处海角,零零星星,标着十三个小小的圈。
十三个圈。十三颗珠子。每一颗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着两个字的地名。大半焦了,认不全,认全的只有三个:会稽。债台。归墟。
江衡把图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合上账本,用袖子把它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掌心那粒温热的“记挂”,隔着两层布,还热着。
他站起身。天光大亮,满城迎财神的香烟里,老城厢的青石板上落了一层红红的炮仗纸屑,像一场下了一夜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