拭玉如今已经成长起来。
她早在发现东西味道不对时,就已经拿了一只有问题的毛笔送到太医院给吴游太医检查过了。
“吴太医说这些东西用前朝秘药‘红颜烬’熬煮浸泡过;
长年使用这些东西会以透支生命的代价使人容颜焕发。
一年后,则会极速衰老虚弱,失去生机而亡。”
弘历闻言顿时一凛。
他自幼接受玛法与阿玛的看重与悉心教导,所学皆是治国安邦的煌煌大道,接触到的多是前朝的运筹帷幄。
也清楚当初潜邸后院并非表面那般风平浪静;
当初也只是因为他很少到后院,身边又有玛法的人拦着,这才甚少有阴私诡谲的手段舞到他面前。
只是额娘或许不知道,自从阿玛登基之后,玛法给他留下的人便已经不再事事瞒着他处理了。
自从他搬到毓庆宫后,加了使人虚弱药物的香料,骑射时下了药的马草……
这些事虽然都被身边的人拦了回去,但他其实都是知道的。
名为夸赞实为捧杀,甚至挑拨离间的手段他也遇见过。
他身边的罗春阳和几个宫女是之前额娘拨给他的。
头一次发现那些手段时,罗春阳气愤之下,还想要禀告给额娘知晓。
当时被他拦了下来。
额娘还要负责两个弟弟妹妹,如今手中还多了一些要处理的宫务。
他不想让额娘过多担心。
自己的人能处理的,他都尽量处理了。
若是处理不了,在告诉额娘与皇阿玛。
当然,额娘从别的地方察觉了些什么,他也不介意就是了。
脑中思绪不过瞬息之间。
弘历将目光落在拭玉带进来的托盘上,上面放了几支紫毫玉管的毛笔,一方澄泥砚,还有几锭乌黑发亮的徽墨,皆是上品。
都是平日在永寿宫后殿大书房,额娘用惯的东西。
若是额娘没发现,长时间受这药物影响,后果将不堪设想。
而且这东西,还有可能被额娘送一份到他的毓庆宫。
背后之人显然所图甚大。
想到这里,弘历心中一阵后怕,随即又涌起一股怒意。
额娘已经是贵妃,深受皇阿玛宠爱,竟然还有人敢如此大胆。
这一刻,他深切地体会到,
即便额娘位份再高,恩宠再浓;
在这深宫之中,也绝非高枕无忧。
如此想着,弘历敛下眸中的沉思。
看着托盘里的东西,松阿宜尔哈吩咐拭玉:
“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方和田玉砚台品相很是不错,便先用着那一方吧;
笔之一类才换了新的,暂且用不上……”
松阿宜尔哈并不打算将这秘药之事大喇喇地撕扯出来,但也并不意味着她会瞒着胤禛。
沉吟片刻,松阿宜尔哈眼波流转间,想到不久之后就要到永寿宫走马上任的丹青姑姑。
丹青是胤禛的人,算是松阿宜尔哈请来帮自己处理后宫之事的秘书。
丹青姑姑之前在她怀着龙凤胎的时候,在园子里照顾过她小半年时间。
时间不长,但也足够松阿宜尔哈了解到丹青的本事。
思及至此,她朱唇轻启开口道:“将这些东西先寻一个箱子装起来,待丹青姑姑过来之后再清点一遍吧。”
拾翠那里早被胤禛明令说过让她跟着自己;
松阿宜尔哈思忖一阵,还是决定借丹青之口让胤禛知道这件事。
吩咐完拭玉后续的事情,让再慢慢探查背后之人云云,松阿宜尔哈才看向弘历。
见弘历面上虽有怒意却也稳得住,心中放心不少,便问他:
“弘历可知额娘为何不直接将这东西捅出来?”
弘历在脑中感慨完自家额娘身边能人辈出,却并不惊讶于松阿宜尔哈的一些手段;
甚至无比庆幸自家额娘的小心谨慎与思虑周全。
只有这样的额娘,才会护着他在潜邸长大,如今又护着他们兄弟姐妹三人在深宫中成长。
听到松阿宜尔哈的话,弘历回过神来,几乎未作思考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他一手托着下巴,只道:
“如今敌在暗我在明,若是将此事揭出来,唯恐打草惊蛇,日后还不知道要有什么手段。
倒不如先顺藤摸瓜,查出背后之人才好应对。”
松阿宜尔哈轻轻颔首,不忘叮嘱他。
“入口之物,常用之器,都要格外留心。
你平日在毓庆宫东二所两头跑,也要时常检查自己的吃食和用具,不可大意。”
“儿子明白了。”
弘历重重地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松阿宜尔哈看着儿子紧绷的小脸,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
“弘历,额娘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学那些阴私算计,更不希望你因此沾染戾气。
你的目光也不该放在这些事情上面,你的眼界要开阔,心胸要宽广。
额娘只是想让你明白,人心叵测,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亦不可无。
后宫里的事情交给额娘,但对潜藏的危险,你也要有足够的警惕。”
弘历若有所思低下头,将额娘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须臾,他才眼神坚定地抬起头来:
“额娘放心,儿子明白您的苦心。我会守好自己的地盘护好额娘和弘星碧雅,谁也别想越过雷池半步!”
松阿宜尔哈隐隐知道康熙给弘历留下了人手,但她很少插手弘历在外面的事情。
毓庆宫与乾东五所已经不在后宫范畴,她的力量能触及的地方也有限。
她不会刻意将弘历卷入后宫的争斗漩涡;
但也不会将他完全隔绝在象牙塔中,让他对前朝后宫的阴暗一无所知。
而且,有些话,胤禛和康熙是不会教给弘历的。
这样想着,松阿宜尔哈又轻抚他的脑袋瓜,直接开口道:
“毓庆宫出的那些事,弘历也处理得很好;”
“额娘您已经知道了?!”弘历瞬间睁大了眼。
松阿宜尔哈笑眯眯揉他的脑门儿:
“自家孩子宫里处理了人,我这个做额娘的好歹也是贵妃,哪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就这,还想瞒着她。
弘历恍然,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抬眼时,却对上了自家额娘认真的神情。
下一瞬,他就听到额娘意味深长对自己说道:“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你受了委屈,就要说出来。额娘知道了才会对你更加上心。”
弘历闻言一怔。
心中只道额娘这说的哪里是她,明明是在提醒他受了委屈不要瞒着皇阿玛。
他这才意识到,额娘要把东西交给丹青姑姑入库的安排,只怕也是另有深意。
弘历没在永寿宫待多久,又要到校场跟谙达修习武艺;
离开之后都还在消化今日接收的信息。
尤其是向皇阿玛卖惨告状,哦不,是倾诉苦恼一事。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及至晚膳时分,弘历和处理完政务的胤禛一道回永寿宫用膳,在半道上就用了一件小事倾诉。
果然得了胤禛的关怀与与赏赐。
其中那俏色巧雕的麒麟镇纸,可是皇阿玛的最近的爱物。
唔,额娘的法子还挺好用。
既然皇阿玛都管用,那皇玛嬷和三哥那里……
不过其中分寸他还是要再思考一二。
弘历脑中思绪电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