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枢带着范临二人开着福特去了总领馆,远远就看到那边至少堵了两里路,全是去总领馆看热闹的人。
张廷枢见前方有两个矮个子,不停朝排队的人群中打量,让范临把车开过去。
范临看了一眼,“先生,那是鬼谍。”
“我知道。”张廷枢笑道,“我的车很贵,被人刮了怎么办?让他们看着,反正也不要停车费。”
范临将车开到那两名日谍身边,日谍以为是刚拿到驾照的新手司机,吓得连忙退到一旁。
他们只见两人从车上下来,一个肤色偏黑,熊腰虎背。一个风度翩翩,气态儒雅。
这两人都戴着BOater平顶硬草帽,各自一副墨镜,看穿着就很嚣张。
密谍打量间,就听那青年开口就是纯正的东京口音。
“看着车,别让人撬了或刮花了。”
两个密谍以为见到了娘家人,虽然不清楚对方身份,连忙连连点头应和。
张廷枢昂起高傲的头,才走出不远,就看到赵守诚那家伙在找车位。
范临指了指自己停车的地方,赵守诚马上明白,把车开了过去。
后车窗放下,戴着巴拿马草帽的于珍露出头来,朝张廷枢点了点头,还指了指后面。
张廷枢稍微瞥了一眼,自顾离开。
于珍下车,又是一口纯正的东京口音,两名日谍连声嗨呀嗨呀。
紧接着,叶焯山也把车停在那里,杜月笙与万墨林下车,顾嘉棠从副驾驶室下来。
两名日谍有点懵,又不敢问。
他们不认识张廷枢,也不认识于珍,却认得杜月笙,谁都不敢得罪,只能嗨嗨地当保安。
通往总领馆的那条路已经是乌泱泱的人头,从这边一直排到前面拐弯,可能有近千人。
这其中有男有女,有中有洋,就是没有大俄。
日头毒辣,晒得柏油路发软,空气里全是汗臭,很多人拿着吃完了的棒冰棍子还在舔着。
卖棒冰的背着个箱子来回叫卖,今天都进了四回货了。
一些贵女打着伞,每张伞下都挤进去三四个乘凉的脑袋,让张廷枢实打实见识了真正的满头大汉。
范临嗦着柠檬味的棒冰,咬了一口含糊道:“先生,这队排到天黑也进不去。”
张廷枢同样嗦得棒冰滋溜响,揭下范临头上的BOater平顶硬草帽给自己扇风,让范临自己用手掌挡着头顶遮阳。
他看到两个矮个子日警正贴着人群来回溜达,眼神往人脸上扫,像孝犬认亲一样。
“谁说要排队了?”他笑了笑,二傻子般嗦着棒冰,“我们什么身份?”
说完将帽子还给范临,朝外面守着的日警走去。
两人戴着高档草帽,墨镜卡在鼻梁上,走路的架势旁若无人。
张廷枢径直走到一名日警面前,又是东京腔。
“那个谁,我要插队!”
日警本来绷着脸,一听这口音,条件反射地“嗨”了一声。
再看这人文质彬彬,一身贵气,后面还跟着个熊腰虎背的随从,压根没敢多问。
“请跟我来。”日警直接领着两人走到旁边,拉开铁链子,进了“员工”通道。
张廷枢目不斜视,边走边吃棒冰。路过人群的时候,眼角一扫。
好家伙。
人头攒动中,他至少认出七八张熟脸。
炸天帮的,炸海帮的,混在参观队伍里装普通老百姓,或是穿长衫装文化人,背上还装模作样背着画筒、胡琴筒之类的。
里面显然装了武器。
再往前看,一个皮肤黝黑穿短褂的汉子不停擦着脸上的汗。
哎呀我槽!
102团团长,王振山。
张廷枢心里啧了一声。
难不成卢屹峰那家伙也来看热闹了?
他棒冰吃完了,签子随手往路边一扔。
张廷枢没有注意到,人群之中有个人一直盯着他。
那人戴着一顶帽子,压得很低,同样戴着墨镜。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张廷枢,直到他跟着日警拐进转弯处才收回极度震惊的目光。
他是今天过来看热闹的 李揆元。
他绝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上海看到张廷枢。
“他不是在雄基吗?怎么跑到上海来了?”
李揆元强行压制住心中的震撼,慢慢挤出人群。
他要回侨民事务所,将张廷枢来上海的消息汇报给金九。
然而, 李揆元却不知道,他早被便衣日谍盯上。
总领馆主楼门口,站了一排日本海军陆战队,枪上的刺刀在日光下白晃晃的,十步一岗,眼神不住地扫向人群。
总领馆内比外面更严。
院子里拉着警戒线,碎砖乱瓦还没清干净。二层大部分的窗户全空了,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眼眶。
参观的人被分批次放进来,每次只放两百左右,周围都有日警盯着。
张廷枢没理会那些目光,掏出一台相机,举起来,对着豁口咔嚓就是一张。
对着塌掉的角楼咔嚓一张,对着院子里那辆被砸扁的自行车又来了一张。
他拍得正起劲,一名日警小跑过来,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客气道:“先生,请问是报社的吗?”
张廷枢放下相机问道:“不是报社的,就不能拍照了?”
日警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先生误会了。报社的可以进休息室,有茶水和点心。先生随意拍,随意拍。”
张廷枢“嗯”了一声,走到另一边。
他绕着院子走了半圈,镜头一抬,隔着取景框,对准总领馆三楼。
张廷枢早就看到,三楼那扇完整的窗户后面,站着至少五个人,那些目光正透过窗玻璃,注视着下方的人群。
三楼。
芳泽谦吉站在窗后,脸色仍旧很差。
他看见院子里那个拿相机的男人,正在朝这边拍照,偏过头问旁边的人。
“这个人,你认识吗?”
站在他身侧的,是张啸林。
张啸林凑近窗边,眯着眼看了半晌,摇头,“面生得很。”
“看打扮像是哪家的公子哥,带个随从,身上没那股腥气,应该不是道上的人。”
芳泽谦吉没说话,目光又落回楼下。
川岛芳子看了一眼楼下那个拿相机的男人,想到刚才领他进来的日警,转身对身旁一个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随从点头出去,没过多久,带着一名日警回来。
川岛芳子问道:“刚才你放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拿相机,什么来历?”
“听他说的是东京口音,”日警赶紧低头回道,“就没敢多问。”
川岛芳子眼神一动,没再追问,挥了挥手让日警退下。
没过多久,她竟然看到于珍与杜月笙也被日警带了进来。
川岛芳子轻快地走到芳泽谦吉身边,“公使阁下,杨凌阁先生和杜月笙也来了。”
她指着于珍,“那个就是杨凌阁。”
芳泽谦吉微微侧头,“就是那位手里握着几千条枪,炸天帮杨老板。”
川岛芳子点点头。
芳泽谦吉看着于珍,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请他们上来坐坐。”
川岛芳子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走去。
张啸林站在旁边,清清楚楚听到了“杨凌阁”三个字,脸色没怎么变,但双手已经握起。
张啸林心里算盘打得飞快。
杜月笙本来就根基扎实,人脉四通八达,如果再靠着炸天帮,往后上海滩这一片,自己永远都要矮杜月笙一头。
眼下连芳泽谦吉都要特意把杨凌阁请进会客厅谈话,足以说明川岛芳子已经把这个人拉进了小圈子。
嫉妒、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在心底缠成一团。
张啸林面上不动声色地看着下方到处观察的那两人,眼神阴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院子里,张廷枢已没兴趣拍照,他只觉得热得厉害,便又找了个日警问道:“那个谁,这里管饭吗?”
日警见他日文比自己还纯正,且富贵逼人,丝毫不敢怠慢,连忙开口道:“先生,您可以和记者一同用餐。”
张廷枢点点头,与范临跟着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