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手电筒的光柱在764厂区的土路上乱晃。
“大喇叭里喊得这么急,连夜返岗,肯定是有大活了!”
先前在库房门口追问孩子学费的青年工人一边紧跑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扣着刚从柜底翻出来的旧工装,“我这工装压了三个月,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只要机器能转,厂子就垮不了!”
老工人老张头迈着大步走在最前面,把年轻人都落在了后头,大声念叨着,“我那台冲床三个月没上油,今晚高低得给它好好拾掇拾掇!”
旁边包装组的女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窝头:“只要有活干,下个月娃的学费说不定就有指望了,家里米缸也该见底了……”
陈砺跟在人群中,看着这支在夜色中急匆匆汇聚的队伍。
手电光最终汇聚到民品车间门口,两扇沉重的木门被跑在最前面的青年工人一把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啪”的一声电火花微闪,抢先一步进门的老张头习惯性地往门框右侧摸去,一把拉开了铁壳闸刀。
吊在半空中的几排日光灯管开始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几秒钟后,冷白的光线把车间照得通亮。
工人们拎着旧工装,动作迅速地散开。
老张头直奔自己的工位,一把扯掉压在冲床上的油布,用长满茧的手在绿漆斑驳的机床上摸了摸,擦掉了一层浮灰,找到自己停产前用粉笔留下的划线记号;
先前追问学费的青年工人走到铁皮工具柜前,拉开柜门,看着里面整齐码放的卡规和扳手,又从倒扣的木箱底下翻出自己洗得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包装组的女工们已经凑到工作台前,手脚麻利地清理着台面上的浮灰,小声商量着等会儿怎么排班。
墙角几台大型冲压机上还罩着防尘的油布,上面用粉笔写着的调拨编号“764-CY-03”依然清晰。那是上个月管理局评估小组留下的记号,如果不是这次的订单,这台机器现在应该已经被拆卸装车,运往其他兄弟厂了。
但此刻,看着车间里热乎起来的动静,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谁也没去看那令人揪心的编号。
车间里到处是拉动铁凳的金属摩擦声和调试工具的碰撞声。广播里的动员听着提气,大家回到了熟悉的工位旁,眼里满是重新开工的希冀。
生产处长罗铁军手里拿着个红塑料壳的记事本,站在车间中央的通道上,大声点着名:
“一班的,老张、大刘、李建国……到了的吭一声!二班的,还有几个师傅呢?人齐了没有?工具模具组的,都到齐了没有?”
“到了!”
“罗处长,齐了!”
洪亮而热烈的应答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罗铁军合上本子,转头看向刚走进车间的厂长赵国梁。
赵国梁没有穿平时那件干部服,而是套了一身洗得发白、肩膀上打着补丁的蓝色劳动布工装。他走到车间正中的钳工台旁,双手扶着台子边缘,目光从两百多名返岗工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台排风扇在头顶上单调地转动。
“同志们,”赵国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今天把大家连夜召集回来,是因为我们764厂又接到了一笔民品出口任务。”
工人们的脖子往前伸了伸,车间里的气压仿佛瞬间变了。
赵国梁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张带有华远公章的电报抄件,展开在手里:
“买方是巴基斯坦官方采购系统。正式订单,五百口红岭牌重型野外高压锅!单价五十美元,总金额二万五千美元!首批一百口,十天之内,必须送到临江铁路货场交货!”
“五百口?五十美元一个?”
“我的天,那得是多少人民币?这外国人是疯了还是怎么着?”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可不是前几天的二十口样品,五百口,那可是两万五千美元。在这个百元大钞还没发行的年代,这笔外汇折算成人民币,对于濒临破产的764厂来说,简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赵厂长!”
站在前排的一个青年工人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手里死死攥着旧工装,“订单咱们接,活咱们也能干!可我就想问一句,这钱什么时候能到厂里?咱扣了四个多月的工资,家里连买盐的钱都快没了,这回能不能发点?”
这话一出,车间里陡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赵国梁脸上。
赵国梁看着那张年轻的、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的脸,手里的电报纸微微紧了紧。
他吸了一口气,坦诚地大声说道:
“同志们,我不瞒大家。外汇现在还在沿海华远公司的账上,咱们厂今晚一分钱现金也没有。但是,我在这里给全厂两千六百名职工保证,只要首批一百口高压锅按时送到临江货场,完成国内交接,华远把供货账结下来,厂里先给所有人补发一个月的基本工资!”
“一个月的基本工资!”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原本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虽然只是一个月,虽然不包含奖金和津贴,但对于已经揭不开锅的家庭来说,这一个月的基本工资就是救命的口粮。
一个老师傅站在一旁,追问了一句:“老赵,你这话能算数?要是货交了,钱没下来,大家伙可经不起再折腾一次了。”
赵国梁直起腰,把电报纸拍在铁钳工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是一厂之长。这句话,我拿我的厂长职务和名誉担保!只要按时交货,工资发不出来,我自己去管理局交代,承担我这个厂长的全部责任!”
车间里沉默了几秒,随后前排的老工人拔高了声音:“大家回工位!把库房里的锅拉出来,机器开起来!”
“对,机器都开起来!”
人声终于热烈起来。老工人们开始拉开覆盖在机器上的油布,车间里响起金属碰撞和气泵充气的嗤嗤声。
“老赵,陈砺,你们来一下。”
财务科长周向东在通道旁招了招手,脸色严峻地往车间角落的小办公室走去。
陈砺跟在赵国梁身后进了办公室。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木桌上凌乱地堆着报表和账本,一只沾着干墨水的墨水瓶倒在一边。
周向东顺手把门关上,将木桌上的工资册拉过来,用手指在上面狠狠戳了戳:
“老赵,你刚才在外面把话说得太满了!你知道全厂一个月的基本工资总额是多少吗?接近十万元!这还是不加任何副食补贴和工龄奖的数字。”
他飞快地拨动着算盘,木珠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刺耳:
“巴方那三成订金是七千五百美元,折合人民币也就两万多块。而且这笔钱在华远,就算华远看在合同的份上先给我们办理国内预付款,也得先扣掉首批生产的包装材料费、运输费,还有车间恢复水电设备的开销。
扣完这些,我们能拿到手两万块钱顶天了,再加上尾款,五万多,也还是不够啊,你上哪儿去弄剩下的?”
赵国梁拉过一把木椅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两角钱的红梅烟,抽出一根点上。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弥散开来,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知道不够。”
赵国梁吐出一口烟,声音有些低沉,“但我不说那句话,今天晚上车间门都开不了。工人们家里真的没米下锅了,老周。这口气要是泄了,764厂就真的成了一堆烂铁,三十天后连设备都保不住。”
他看着周向东:“这个责任,我来背。但工资,我们得想办法发下去。”
周向东叹了口气,把工资册合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银行那边天天盯着我们的旧债,我们账面上只要进一分钱,他们恨不得立刻划走去顶利息,哪还会给我们放新贷款?”
陈砺坐在一旁,指尖在桌上那张一万两千口积压高压锅的库存报表上轻轻划过。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前世在军工集团担任总师时的场景。
那时候,许多面临绝境的配套厂也面临过类似的信用危机。
机器是好的,库存是足的,甚至订单也是满的,但就是因为资金链卡死,最终工厂被活活拖死。
要解决764厂的问题,向上级伸手要拨款基本上是没有希望了,上级早有了放弃764厂的念头。
唯一的办法,是银行。
“赵厂长,周科长,这一万两千口高压锅,过去在银行眼里是什么?”陈砺突然开口。
周向东没好气地回答:“坏账,报废钢材,连折旧都没人要的呆滞物资。”
“没错,但是不一样了。”
陈砺站起来,把库存报表和巴方的电报并排放在一起,
“现在我们有两张独立的海外订单。一张是白沙瓦私人商路的二十口样品,另一张是巴基斯坦官方的五百口大单。这证明,这一万两千口积压物资不是卖不出去的垃圾,而是有了真实出口需求的存货。”
他看着两人:
“我们去银行申请恢复十万元的短期流动资金周转额度。告诉银行,这笔钱是专款专用做出口周转。
首批交货结下来能先还一部分,剩下的缺口,就靠这一万两千口库存后续继续出口成交滚动偿还。虽然银行要担一部分风险,但总好过看着这笔旧债彻底烂掉。”
周向东愣了一下,拨算盘的手停在了半空:“用存货和订单去申请恢复额度?工行那帮人慎重得很,能答应吗?”
“直接去肯定不行。”
陈砺冷静地分析,
“但我们手里还有两张牌。第一,临江市经委梁科长急着让我们创汇,而且要是我们764厂倒了,把两千多工人推给市里,市里压力也大啊;第二,西南兵器管理局方副局长给了我们三十天的观察期。如果我们能拿到管理局的有限说明,银行的风险判断就会完全不同。”
赵国梁吐掉嘴里的烟头,在水泥地上狠狠踩灭:
“行!老周,你把账目整理好,把工资册带上。陈砺,跟我去镇上打电话。老罗,车间生产你来盯着,让工人们按班次轮换,别硬熬。”
......
现在大家基本上还是靠着电报来交流,电话在这个年代还是稀缺玩意儿。
厂子里有什么急事,都要跑到镇上去打电话。
镇政府,一间办公室里。
胶木电话的拨号盘发出“嗒嗒嗒”的旋转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1984年的长途电话需要通过市邮电局人工转接。赵国梁拿着听筒,旁边放着一本翻得起了毛的长途电话登记簿,上面用红笔写着省城和临江市各个部门的号码。
“喂,是邮电局吗?帮我接省城华远进出口公司西南联络处,加急……对,我是764厂赵国梁。”
等待的间隙里,陈砺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家属区里影影绰绰的灯光。几千户人家的生计,今晚都系在这根细细的电话线上。
二十分钟后,电话里终于传来了华远省城联络处值班人员的声音。
“赵厂长,这么晚打过来有什么急事?”
“张同志,关于巴方五百口锅的订单,我们厂已经确认交期。”
赵国梁握着听筒,大声说道,“首批一百口必须在十天内送到货场。巴方三成订金七千五百美元不是已经划到华远账上吗?这笔外汇我们不要,但根据国内供货协议,能不能请华远先给我们预拨三万元人民币的国内生产预付款?”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动文件的声音,片刻后答复道:
“赵厂长,你这个开口太大了。外汇是外汇,国内结算归国内结算,这不是一笔能随要随拿的钱。巴方订金折合人民币也就两万多块,可你们首批只交一百口货,总货款才五千美元。况且我只是省城联络处的值班人员,没有直接批款的权限。不过,考虑到你们要重启车间,我最多帮你们向沿海总部申请一万元的国内预付款。”
坐在一旁的周向东一听这个数,脸色登时紧了。
他迅速拉过纸笔,哗哗哗写了几笔,推到赵国梁眼皮底下。
恢复车间水电、改制锅耳把手、采购外包装纸箱以及运到货场的运费,算下来一万元连恢复生产和送站的门槛都凑不够,更别说留下最低周转!
周向东向赵国梁伸出两根手指,用口型比出“两万,至少两万”的字样。
赵国梁对着听筒拔高了音量:
“张同志,一万块钱连车间开工和包装材料费都不够用!这次是巴方官方采购系统的订单,交期就十天。
如果因为启动资金压得太死导致十天内交不出货,不光巴方的订单要黄,华远的外贸信誉也要受影响。
请您务必向沿海总部特事特办,帮我们申请二万元国内生产预付款!只要两万元能批下来,我们保证十天内把首批一百口好锅按时送到临江货场!”
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传来划拉钢笔的声音:
“行吧,赵厂长。看在巴方官方订单和十天交期紧迫的份上,我今晚就给沿海总部发加急电报,帮你们申请二万元人民币的国内生产预付款。但这只是代你们向总部提交申请,具体情况,明天一早等沿海总部的答复。”
“谢谢张同志!拜托您一定要跟总部说清我们的难处!”
赵国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挂断电话。随后他看向陈砺:“华远那边同意帮咱们向总部申请两万,生产开头的钱算是有希望了。但全厂职工那十万元工资的缺口,靠这两万块根本不够,还是得去银行拿周转款。”
陈砺也朝着赵国梁点了点头说:”银行才是硬骨头啊。”
赵国梁没有停,立刻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这一次是拨给临江市经委工业科长梁振华。
电话那头的梁振华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不耐烦:“老赵啊,这都几点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到办公室说?”
“梁科长,救命的事。”
赵国梁把华远联络处答应连夜向总部申请二万元预付款、但需要协调工商银行临江支行的事情说了一遍,
“如果银行把这笔生产款直接划走,我们十天内绝对交不出货,市里的创汇指标也得泡汤。您能不能帮我们跟工行信贷科打个招呼,别把这笔钱扣了,顺便帮我们申请恢复十万元的短期周转额度?”
梁振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
“老赵,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工行那边,信贷科长韩志远是个公事公办的脾气,764厂几百万的旧债是他手里的烂账,他防你们跟防贼一样。不过,既然华远确实有两万块的预付款要进来,这说明这笔出口是真的。这样吧,明天一早,我陪你们去一趟工行支行,但我只负责帮你们引见、证明市里协调了运输,能不能说服老韩放款,得看你们自己。”
“谢谢梁科长!明天早上我们在市委门口等您!”
放下电话,赵国梁的脸色依然凝重。
他看着陈砺:“最后一个电话,管理局方副局长。”
打通省城兵器管理局的电话花了一个多小时。
听筒里传来方敬尧疲惫但冷硬的声音:“国梁,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生产出问题了?”
“方副局长,生产没问题,工人们已经连夜返岗了。”
赵国梁把资金的缺口和用存货及订单申请银行周转的方案汇报了一遍,“我们需要管理局给工行出具一份情况说明,证明第一批设备剥离已经暂缓,764厂目前拥有自主生产和交付的能力。”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在听筒里回响。
陈砺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方敬尧在权衡什么。
作为管理局的副局长,给一个负债累累、即将撤销建制的工厂在银行出具说明,是要承担极大的行政风险的。
“国梁,”方敬尧的声音再次响起,异常严肃,“这个说明,我可以让局里办公室连夜盖章,明天一早把电传抄件发到临江市经委。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首批一百口高压锅,十天之内必须按时送到铁路货场。如果交付失败,不仅十万元的周转款责任要追究到你个人头上,管理局会直接派工作组进厂,强行执行设备剥离和人员分流。你听明白了吗?”
赵国梁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听筒:“听明白了。如果交不出货,我赵国梁去局里交代,绝不给组织添麻烦!”
挂断电话,赵国梁整个人像是脱了水一样,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陈砺看着桌上记下的备忘录,“明天上午,就是跟银行交手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