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双手自然垂落身侧，缓缓抬头，闭上了眼睛。
四周那些飞舞的巨筷距离他的身体已经不到三米。
筷子尖端沾着滚烫的汤汁，空气被搅动得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但他没有动。
他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领域深处，饱藏那臃肿的躯体蠕动了一下，那张大嘴咧得更开了，从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带着吞噬意味的低吼。
“放弃抵抗了吗？你的内脏已经在膨胀了，你感觉得到吧？那种胃壁被撑到极限的疼痛……”
忘川没有回答。
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像是一尊被月光浸透的雕像。
然后他开口了。
“领域展开！”
“广寒崩坠界。”
话音落下的瞬间，饱藏的领域猛地一震。
从边缘开始，暗红色的汤面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凝固了。
深紫色从天空渗透下来，像一桶浓墨倒进了清水里，快速而不可逆地吞没了整个领域的天顶。
暗红色的煮沸汤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紫。
像是午夜最深处的颜色被压缩成了薄薄的一层。
然后月亮升起来了。
一轮巨大的、完整的满月从紫色的天空中央浮现出来，占据了整个视野的三分之一。
月光是冷白色的，带着一种几乎有重量的银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整片空间浸泡在液态的月光之中。
地面上浮现出古老的符文。
银色的线条从忘川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一圈接一圈，一环套一环。
整个领域变得寂静而沉重。
那种重量不是物理上的，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像是重力本身被重新定义了，像是这片空间里的每一粒灰尘都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坠落。
饱藏的身体僵住了。
它那由厨余垃圾堆砌而成的臃肿躯体在月光中投下一片扭曲的影子，但那张巨大的嘴。
那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裂开、在嘶吼、在发出吞咽声的嘴，第一次合上了。
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它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微弱的颤抖。
“纳尼！”
“这是什么……这片领域……”
它感到自己的咒力在被压制。
不是中和，不是抵消，而是被一种更高级的规则覆盖了。
就像一张白纸上用铅笔画的线条，被一整块厚重的墨色压在了下面。
忘川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天空中的满月，瞳孔深处有银色的光在流动。
他抬了抬下巴，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彻底弯了起来。
“我的领域，叫广寒崩坠界。”
他的声音在月光中回荡，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像是在给小朋友讲解游戏规则的耐心。
“在这个领域里，所有目标。”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饱藏的方向。
“每零点五秒，自动触发一次重力判定。”
饱藏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锁住他，身体微微后退了半步，脚下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判定结果，完全随机。”
忘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愉快的意味。
“可能是失重失控。你会忽然失去所有的重力束缚，像个气球一样飘起来，到处乱飞，没法借力，没法站稳。”
“也可能是超重力压制。”
“你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会承受数百倍于正常值的重力，骨骼会发出哀鸣，内脏会被压扁，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要用尽全力。”
“还可能是横向引力拉扯。”
“把你往领域的边缘甩过去，像扔一团废纸一样，撞在边界上，弹回来，再撞过去。”
他顿了顿，看着饱藏那臃肿躯体表面的肉块开始不自觉地抽搐，又补了一句。
“每一次判定都独立计算。”
“上一秒你可能飘在半空中，下一秒就可能被压到地面爬不起来。”
“不可预测，不可适应。”
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饱藏猛地转身，但迟了。
忘川出现在它的侧面，一只脚轻轻踩在空气中，像是踩着一面无形的踏板，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能让我认真开领域的对手，真的不多。”
“当然你要不要误会，你没那资格。”
“我只是单纯想开一下。”
饱藏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那张大嘴猛然张开，暗红色的光芒在喉咙深处凝聚成团。
但就在它准备喷出攻击的下一秒。
【重力判定——超重力。】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头顶压下来。
饱藏那庞大躯体猛地弯了下去，四肢撑地，地面被压得凹陷了一大片，那些原本浮在表面的油脂和酱汁被瞬间挤爆，朝四面溅射出去。
它的身体在颤抖，骨骼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混……账……”
忘川站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别急。”
“你还有机会。”
“零点五秒之后，下一轮判定就来了。”
饱藏猛地抬头，那张大嘴裂开，试图再次凝聚攻击。
忘川的嘴角弯着，目光落在下方那个被超重力压得跪伏在地的身影上。
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银色的边。
“……啊，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竖起来，在身前轻轻晃了一下。
“忘记告诉你了。”
饱藏艰难地抬起头。
那张大嘴边缘流淌着暗色的酱汁，喉咙深处凝聚的暗红光芒因为身体的颤抖而变得不稳定，时明时灭。
“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忘川的笑容加深了。
“我的领域，每十秒。”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那轮占据了大半天幕的满月。
“就会坠落一颗月亮。”
“嗯？！”
饱藏的躯体猛地一僵。
它抬起头。
那轮巨大的、冷白色的满月安静地悬挂在深紫色的天幕中央，银色的光辉洒落下来，把整个领域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它动了。
那轮月亮开始坠落。
起初只是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微移动。
但下一秒，它的速度骤然加快。
拖着一条长长的、银白色的尾焰，像是一颗被点燃的陨石从天穹深处砸落下来。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由远及近，从低沉的嗡鸣变成尖锐的呼啸。
整个领域都在震颤，月光不再是安静地倾泻，而是狂暴地奔涌。
饱藏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锁在那颗坠落的月亮上，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变了调。
夹杂着不可置信和一种它从未体验过的、发自本能的恐惧。
“不可能……领域本身就是术者的心象世界……怎么可能真的……”
“谁告诉你心象世界里的东西不可能是真的？”
忘川悬浮在半空中，双手插回裤兜，看着那颗月亮拖着银色尾焰急速坠落。
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月亮当然是真的。”
“不然怎么叫广寒崩坠界。”
“对了，忘记提醒你，攻击是全图哦！”
话音落下的瞬间。
月亮砸下来了。
银色的光辉在接触饱藏躯体的那一瞬间猛然炸开。
像是一整片海啸般的月光倾覆下来，把那团臃肿的、由无数厨余垃圾堆砌而成的躯体彻底吞没。
饱藏甚至连一声嘶吼都没来得及发出。
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月光流过之后，原地空空荡荡。
连一丝咒力的残渣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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