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听到各种答案的心理准备。
忘川这个人说话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他早已习惯。
但这句你人很不错来得太轻、太直接、太笃定，像是早就放在那里等着他。
像是一面他从未发现过的镜子，忽然被人递到了面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悟告诉你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试探的意味。
忘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茶壶，往自己空了一半的杯子里又倒了一杯热茶，动作慢悠悠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种沉默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回答。
夏油杰看着他那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忘川把茶壶放回台面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抬起眼睛看着夏油杰。
“其实我也一样。”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淡。
“如果是我站在你的位置上。”
“说不定。”
他顿了一下，杯子在手里微微转了一个角度。
“会死更多人。”
“当然后面某一件事，我觉得你做的偏激了。”
“或者是极端更确切。”
“换成是我，我可做不到六亲不认。”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关东煮店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夏油杰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了收。
米格尔的肩膀微微绷了起来。
拉鲁的目光从忘川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像是在确认那双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因为他们都察觉到。
会死更多人的那句话，忘川是认真的。
和之前那种随意截然不同。
它藏在同样轻松的语气背后，藏在同样松弛的姿态里，却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流动的暗河。
你看不到水在动，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而且很深。
夏油杰放下茶杯，安静地看了忘川好几秒。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意和之前不太一样，少了一层客气的距离感，多了一点什么更接近真实的东西。
“……我开始觉得，二十亿花得值了。”
他自动忽视了忘川最后的那句话。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僧袍的领口。
“不只是因为那面镜子。”
忘川还坐在原地，端着那杯热茶，抬头看着他。
夏油杰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带着一种和之前都不太一样的、若有所思的温度。
“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聊。”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米格尔和拉鲁跟在他身后，布帘被掀起来，夜风带着远处祭典的鼓声和夏虫的鸣叫涌进来。
忘川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不大不小，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下次来交易，把钱带齐。”
夏油杰没有回头。
“……知道了。”
“我还要在仙台待两天。”
“下次再来关东煮我请客。”忘川还坐在原地没动，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着。
夏油杰回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米格尔帮他掀开了布帘，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店里那股关东煮的热气吹散了一瞬。
帘子落下之前，夏油杰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对了。”
“虎杖悠仁那个孩子……确实不错。”
忘川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布帘重新落下，脚步声沿着外面的石板路渐渐远了，消失在仙台夏夜的虫鸣和远处祭典隐约的鼓点声中。
忘川独自坐在关东煮店里，把最后一杯凉茶喝完，把杯子搁在台面上。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压在碟子底下，然后朝柜台后面忙着收拾锅具的店主摆了摆手。
“多谢款待。”
店主头也没抬：“有空再来。”
忘川掀开布帘走出去。
夜风带着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商业街那边的灯火还亮着，祭典的音乐远远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站在店门口伸了个懒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识海里，那行金色的字安静地悬浮着。
【咒蓝模板融合度：35%】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插回裤兜里，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二十亿。”
“本金几千万。”
“净赚十九亿多。”
“果然，卖咒具，比任务那些活儿来钱快多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仙台夏夜墨蓝色的天空，那轮半圆的月亮挂在楼宇之间，边缘带着一层淡淡的毛边。
忘川盯着那月亮看了两秒，弯了一下嘴角。
“月亮啊…”
他转过身，踩着一地碎碎的树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
同一时刻，仙台市郊某处。
夏油杰站在一处高架桥下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面银灰色的镜子。
月光从桥墩的缝隙之间漏下来，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层极淡的银辉。浑浊的镜面依然什么也映不出来，像是一口被填平的古井。
米格尔站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透过夜色看着他的背影。
“啊杰！”
“嗯。”
“那面镜子……真的能用吗？”
夏油杰翻转手腕，把镜面对准头顶漏下来的月光。
“能。”他说。
“我能感觉到里面的封印术式。很精密，也很稳定。”
“他在这上面花的功夫不少。”
夏油杰把镜子收回来，放进怀里。
“不过…”
“我感觉到，这面镜子的控制权在他手里。”
“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通过术式回收。”
“所以钱归他，使用权归我们。”
他说这番话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被算计了的不满。
米格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您为什么还要买？”
夏油杰转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们需要。”
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二十亿买一个能随时收容特级以下咒灵的咒具，不算亏。”
“更重要的是。”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处仙台市区那片灯火。
“能让他站在一个我们之间有交易的位置上。”
“这条线，值得用二十亿拉起来。”
米格尔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夏油杰把僧袍的领口拢了拢，转身朝桥洞更深处的暗影里走去。
“走吧。”
“明天还有事要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