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黎月拿着饭盒出了门。
少年没走多远,在长长的街尾转弯,进了一条暗巷。
那身影……怎么有点眼熟。
是来城寨那天晚上,一身黑衣黑裤站在街角的少年!
黎月终于想起来了,稳稳捧着饭盒,脚下速度加快。
昨晚没有下雨,路上那些蓄满水的水坑已经干了。
覃记烧腊店的位置,在九龙城寨主干道周边。
路面都做了硬化处理,只是时间有些久远,沥青路面和水泥地都已经有了坑坑洼洼。
雨天不好走,现在晴天路人都走得很快,装满货物的小推车也推得很快,匆匆而过。
黎月让路时特别小心,哪怕要让出很宽的路,身前也必须隔出一个拳头距离,避免碰到发霉的墙面。
走在前面的少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
个子小小的女孩,已经被装满货物的小推车完全遮挡。
什么都看不到。
少年收回视线,走得很快,人字拖远远响起哒哒声。
路过放碟片的成年人店铺,哒哒声被……声取代。
黎月两只耳朵尖都红了,她什么都没看到。
是电视机传出的声音太大,那对男女说的话太白了。
过了放碟片的地方,又到一个做肉丸子的巷子。
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手从不锈钢大盆里抓起一把肉色东西,紧紧握成拳头,大拇指和食指一收。
中间的圆圈就冒出一个个胖乎乎的小丸子,应该是肉丸子或鱼丸,闻着气味有点像。
一只只小手速度很快,动作熟练,肉丸子扑通扑通,掉进旁边装满清水的大盆里。
黎月看得有些着迷,巷子直直的,没有拐弯,她走得很快,没注意脚下。
差点踹到在垃圾桶旁找吃的流浪狗,狗子对她龇牙咧嘴,以为黎月要跟它抢吃的。
为表示自己真的没有抢食的想法和行动,黎月大步往旁边走,远离狗子的垃圾桶。
狗子瞪了她一眼,扭着东一块西一块掉毛的身子,吐着舌头爬回倒在地上的垃圾桶垃圾堆上,吭哧吭哧翻垃圾吃。
巷尾的路段没做硬化,都是被踩实的深褐色泥土路。
为避免下雨黏黏糊糊,弄脏裤脚,每隔半个手臂距离,就有一块人为放在泥路的红砖。
人踩在上面,干干净净不沾一点泥土,从头走到尾。
少年停下脚步的位置,有很多木阁楼和铁皮房。
他停了片刻就往里走。
黎月也跟着走进铁皮窝棚区,路上也有一排红砖。
红砖两边都是丢弃的旧电池,碎啤酒瓶,长方形的洗发水小塑料袋,自行车换下来的黑色破轮胎……各种生活垃圾。
难闻的气味充斥着整条小路,让人闻了就想吐。
黎月没忍住干呕了几下,直接跑了起来。
终于,在少年进入一栋格外显眼的新红砖房前抵达。
红砖房只有一层。
门口两扇暗黄色木门敞开着,吵架声从里面传出来。
是黎月听不懂的粤语。
周围邻居们,似乎早已见怪不怪,没有一个人出来。
该干嘛干嘛,黎月路过也没什么反应,最多看两眼。
毕竟长了两只眼睛。
黎月走到门口,里面大厅已经没有少年的身影。
只有一张方方正正的木桌,几张靠背木椅,和墙上供奉着关二爷的神龛,以及,一个坐在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
男人脸上很憔悴,胡茬从侧脸冒出来,垂头丧气的。
垂在木轮椅下的灰黑色裤子,从膝盖往下就空荡荡的,风一来,飘飘荡荡个不停。
在没有阳光的沉闷屋里,显得格外凄凉。
黎月敲了敲门,轻轻喊了声:“杨叔叔。”
杨刚闻声抬头。
就看到自家大门口,站着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一身洗得褪色的旧衣服,都掩盖不住小女孩阳光明媚的笑脸。
开口叫他杨叔叔时,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清亮悦耳,比林子里的百灵鸟叫声还好听。
多少年了。
不记得了,反正从他腿断后,就没出过九龙城寨。
平时也只有覃丽来看他,大家都讲着白话,不知有多少年,没听过一句普通话了。
也不记得有多久,没和外人交流了,杨刚张了张嘴巴。
甚至不知道该回什么,张嘴半天应出来一个字。
“哎。”
嘶哑粗粝的声音,像极了老化漏风的破风箱。
黎月笑着举了举手里的饭盒问:“我可以进来吗?”
杨刚连忙点头:“可以可以。”
黎月走过来,把饭盒放到杨刚轮椅旁的方形茶几上。
同时解释道:“杨嘉明忘了拿,我在覃丽阿姨店里打工,帮忙把饭盒送过来。”
杨刚连忙道谢:“谢谢你啊妹妹仔,辛苦你了。”
怪不得,那小子一脸吃屎的表情回来。
说话也夹枪带炮的,他还以为摔臭水沟里去了。
杨刚笑着跟黎月说杨嘉明的位置:“他在厨房。”
厨房应声冒出滚滚浓烟,黎月满脸紧张跑过去。
“里面冒烟了!怎么回事?是不是着火了!”
话落人已经站在厨房门口,杨刚不急不躁的声音伴随着慢悠悠的轮椅出行声响起:“可能把厨房点着了。”
“别担心,他每次进厨房都是这样。”
黎月:“……”
不会做饭瞎折腾什么,去打包个快餐对付一餐也行啊。
杨叔叔的饭菜,打包好一点有营养一点的就是了。
杨嘉明黑着脸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黑乎乎的柴火棍。
灶台上有一袋面条和几个鸡蛋,应该是准备煮面条吃。
锅里的水很平静,没有一点想沸腾滚开的欲望。
灰黑色浓烟,从灶台下面那个烧柴火的口子喷出来。
不出意外,是被杨嘉明捅出来的,木柴刚燃起火苗就被捅来捅去,不喷烟喷什么。
“你敢笑一下试试!”少年满脸气愤举着柴火棍。
杨刚提起一旁的扫把就给他拍下来:“臭小子!”
“你什么态度,妹妹仔大老远给我们送饭来,你谢谢都没一句,还敢拿柴火棍指人!”
杨嘉明顺势将柴火棍一扔,不偏不倚,落进灶台对面的木柴堆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抹了把脸,黑得更均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