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没有立刻接话。
陈一舟刚才那几句，像一根刺似的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站在原地，眼神来回闪动，明显已经开始盘算这件事的得失。
聋老太太一看就觉得不妙，赶紧张嘴：“中海……”
可她才喊出两个字，陈一舟便抢先接了过去：“老太太，您都这把年纪了，图的不就是安安稳稳过完晚年，身边有个人照料吗？易师傅这么孝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没人管吧。”
说完，他又朝易中海抬了抬下巴。
“您说是不是，易师傅？”
易中海立刻拍了拍胸口：“那当然！老太太，您放心，只要有我易中海在，养老送终的事我肯定管到底，绝不会把您丢在一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聋老太太也不好再继续阻拦。她先是长长叹了口气，随后摆了摆手。
“算了，这件事老婆子我也插不上手了。你们自己商量吧。”
三个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表面上一个比一个客气，心里却各自打着算盘。最后，条件总算敲定下来。
何雨柱赔给陈一舟一千五百块钱，陈一舟收到钱后，立刻写下不再追究责任的谅解书。
谈妥之后，陈一舟从旁边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自愿赔偿协议，转手递给了易中海。
“协议上的条件可不能少。”他提醒道，“必须让何雨柱自己签字，再按上红手印。另外，张所长和您也要在上面签名，给这件事做个见证。”
易中海接过协议，低头看了几眼，脸上的笑意又僵了几分。
陈一舟却像没看见一样，客客气气地把聋老太太和易中海送到院门口。临走前，他还笑着补了一句：“易师傅，今晚就辛苦您跑一趟。协议签好，钱也带齐了，再来找我换谅解书。要是何雨柱自己死活不肯答应，那咱们今天说的这些，就只能当没说过。”
易中海脸色沉重地点头：“行，我现在就和老太太去找柱子，把这事跟他说清楚。”
说完，他迈出四合院大门。走出去没多远，易中海便偏头看了看身边的聋老太太，嘴唇动了几下，却迟迟没有开口。
聋老太太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把他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当即说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别憋在肚子里，咱们边走边聊。”
易中海扶稳了她的胳膊，先在心里斟酌了一番，才试探着问：“老太太，您刚才在陈一舟屋里，怎么……”
“怎么，觉得我今天不像我了？”
聋老太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些年过得太顺，把咱们的脑子都给养懒了。你在院里当了这么多年一大爷，说话向来算数，谁敢当面跟你对着干？至于我，靠着不断给自己造势、给别人灌输那些话，慢慢就成了院里的老祖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大家捧着我，什么好听的都往我耳朵里送。这样的日子，我也算享够了。”
话音落下，聋老太太又叹了一声，脸上的得意全没了，只剩下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可现在不一样了，世道已经变了。”
易中海听得不服气，立刻反驳：“变什么变？刘海中就是个草包，斗大的字都认不了几个，偏偏一门心思想当官。他坐上一大爷的位置又能怎么样？不过是个莽夫罢了，成不了什么事。就算我暂时不挂着一大爷的名头，院里的人脉和威望也还在，咱们手里的东西并没有丢。”
“你的余威还剩多少，我当然清楚。”聋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问题是，它正在一点点往下掉，你没发现吗？”
“这个……”
易中海拧起眉，想了片刻，虽然不太情愿，还是承认道：“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陈家搬进来以后，接连几次全院大会，哪一次不是把咱们原来的安排搅得乱七八糟？以前那套办法，已经没那么好使了。”
聋老太太说着，像是在给易中海重新讲一遍院里的规矩。
“从前咱们拉着刘海中和闫阜贵，时不时给他们一点好处，再一起给院里的人灌输尊老爱幼那一套。大事小事都关起门来解决，谁不听话，就拿大义往他头上压。碰到特别刺头的，让柱子先动手，最后由我出面拍板，把事情彻底定下来。”
她抬起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这套配合以前确实顺手，可现在多了陈一舟这么一家人。你觉得那些老办法，还能继续照搬吗？”
易中海低头想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还真不行。陈一舟就是根搅屎棍，只要咱们想对谁下点手段，他马上就会跳出来坏事。”
“所以说，已经不能再指望以前那一套了。”聋老太太叹道。
易中海赶紧把姿态放低：“那您说，往后咱们该怎么办？”
“换个做法。”聋老太太说，“你以后办事得显得公平些，院里谁家日子实在过不下去，能帮就给点小恩小惠，把那个好人的名声重新撑起来。别再让别人觉得你只会偏袒自己人。”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还有柱子。等他出来以后，你一定得把他看牢了，别让他再到处惹祸。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先稳住，再慢慢想办法。”
易中海连连点头，随即又问：“那陈家呢？就这么放着不管？”
“陈家这一家子，没有一个好对付的。”聋老太太回答得很干脆，“眼下先别去碰他们，冷着一段时间再说。”
“真有这么邪乎？”易中海仍旧不大相信，“他们也不至于个个都不好惹吧？”
聋老太太顿时瞪了他一眼：“还不至于？陈一舟的本事你到现在还没吃够亏？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哪一次不是他占了上风？再说那个平时看着不起眼的糟老太婆，你仔细想想她说话做事的样子，真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太太？”
易中海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猛地一跳：“难道她……”
“我也说不好。”聋老太太摇头，“事情没到最后，谁知道别人手里还藏着什么牌？写书的人安排故事，不也是这样吗？”
她越说越来劲：“前些日子，一堆人嫌闫阜贵抠门，嫌于莉太会算计，也有人说陈一舟他妈刘翠芳软弱，甚至因为这些给书差评。可书还没看到最后，他们凭什么就认定自己看明白了？说不定到了后面，事实一下子摆出来，打得他们脸都肿了。”
说到这里，聋老太太眯了眯眼：“就像之前那些说陈一舟跪舔闫阜贵的人，现在不也一个个被事实打脸了吗？”
易中海听得连连点头：“您说得太有道理了。小说像人生一样，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冒出什么变化。现在把话说死，等后面反转了，丢脸的还是自己。只要故事继续往下写，我相信那些人最后肯定会回来给个五星好评。”
这话说完，他还故意提高了声音，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聋老太太也笑了一下，只是笑意里带着自嘲：“咱们这座四合院，为什么能成各路神仙穿越重生的好地方？不就是因为有咱们这些所谓的反派撑着吗？要是满院子全是大好人，故事还有什么可看的？写书的人早晚得饿死。”
笑过之后，她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先说陈家那个丫头。她平常做事风风火火，手脚又麻利，身上的衣服也收拾得体面，一看就是家里宠出来的。这样的人，暂时最好别惹。”
易中海还是不死心：“那刘翠芳呢？她总归只是个没见识的乡下妇女吧？”
“照常理看，这样的人确实容易拿捏。”聋老太太说到这里，语气却没有半点轻松，“可你别忘了，她身边还有谁。那个糟老太婆和陈一舟，肯定早就给她灌输了不少东西，让她时时刻刻防着咱们。”
“一个乡下妇女，要是认准了一件事，反而比那些见过世面的人更难对付。你真要碰了她的利益，再伤到她家里人，她敢豁出命跟你拼。那些见过世面的，遇到事情还会前怕狼后怕虎，反倒不一定有她这么狠。”
易中海越听越憋屈：“照您这个说法，咱们对陈家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现在确实没有。”聋老太太咬着牙说，“最要命的是，他们背后还有烈属这个身份压着。只要他们不犯错，咱们就只能看着，不能主动把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她越说越恼火：“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一反常态，在那个糟老太婆面前装得那么低声下气？还不是因为暂时拿他们没办法！”
易中海听完，半天没有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弯下腰说道：“老太太，真是委屈您了。来，您上来，我背您走。”
聋老太太也没推辞，趴到了他的背上。两个人走得晃晃悠悠，总算到了派出所。
易中海把事情经过向张所长说了一遍。随后，一名民警带着他们去了探视室。
何雨柱正关在里面，一看见聋老太太和易中海，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奶奶，一大爷，事情办成了吗？我是不是马上就能出去了？”
易中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朝聋老太太看了一眼。
聋老太太轻轻往何雨柱的方向偏了偏头，意思再清楚不过：该你上场了，我就在这里看着。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向前迈了一步，脸上很快换成了沉痛的表情。
“柱子，你这回的事，可比咱们一开始想的麻烦多了。陈一舟那小子胃口大得很，开口就是狮子大张嘴。张所长那边也说了，就算把谅解书拿到手，你这拘留也不一定能立刻结束，还得在里面待些日子。”
何雨柱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啊？怎么会这样？一大爷，您可得救我啊！奶奶，您也帮我说句话！”
聋老太太还没开口，易中海便先把话接了过来：“柱子，你别再给老太太添麻烦了。为了你的事，她这两天可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四处求人，好不容易才把关系疏通。现在只要能弄到陈一舟的谅解书，你就能出去。”
何雨柱赶紧追问：“那现在到底卡在哪一步？”
“还能卡在哪儿？就是陈一舟。”易中海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和老太太刚才特意去他家跟他商量，结果受了一肚子的冷眼和挖苦。”
这话一说完，何雨柱当场被点着了。他猛地抡起拳头，砰的一声砸在铁栏杆上，脸都扭曲了。
“陈一舟，你个王八蛋！等爷出去，绝对饶不了你！非弄死你不可！”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刚才为了让柱子相信，似乎把戏演得太过火了。
他赶忙压低声音劝道：“柱子，你可别冲动。就算从里面出去，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这次的亏还没吃够吗？”
何雨柱想起自己的处境，气势顿时泄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扎破的皮球。他冷静了一些，问道：“那陈一舟到底要什么条件？”
易中海也不再绕弯子：“一千五百块。他张嘴就要这么多。”
“啥？一千五百块？”何雨柱瞪大眼睛，“他怎么不直接去抢银行！就是把我这条命卖了，也弄不来这么多钱。”
他越说越灰心，最后抱住脑袋蹲了下去。
“一大爷，奶奶，我看我这回是真完了。以后雨水就拜托你们多照应吧。”
聋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声叹息：“柱子……”
何雨柱却摆摆手：“您别劝了。不就是进去蹲几年吗？我有谭家菜这门手艺在身上，等我出来以后，总不至于连饭都吃不上。”
他嘴上说得硬，实际上已经开始给自己找退路了。
易中海等他把牢骚发得差不多，才装模作样地低下头，沉吟了一阵。随后，他摆出一副肉疼的样子。
“柱子，其实这钱，我也不是不能先替你垫着。”
何雨柱猛地抬起头，刚才还沉在谷底的心情，一眨眼便冲到了顶上。
“哎哟，那可太谢谢您了！一大爷，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先别急着谢。”易中海抬起手，把他的感激挡了回去，“你听我把话说完。”
何雨柱的笑容慢慢收住。
易中海继续道：“按我的意思，直接把钱借给你也没什么。可我回去和你一大妈、老太太商量过，觉得这事不能这么办。真要这样做，对你不好，对我的名声也不好。”
何雨柱听得一头雾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旁边的聋老太太则眯着眼，饶有兴致地看着易中海，想瞧瞧他准备怎么把这番话说圆。
易中海咳了两声，开始慢慢引导：“我问你，要是我什么都不说，直接拿一大笔钱给你，院里那些人会怎么议论？”
“他们议论什么？”何雨柱满脸莫名其妙，“这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柱子，人言可畏，你不懂？”易中海摆出一副替他考虑的模样，“大家肯定要问，何雨柱和易中海到底是什么关系？凭什么我平白无故借给你这么多钱？”
他越说越顺，连自己都快被这套说辞说服了。
“到时候你贾大妈、东旭，还有你秦姐，肯定都会找上门来。东旭是我正儿八经的徒弟，我一下子拿一千五百块给你，他心里能没有想法？万一他也跑来开口，要我借一千块给他，你说我这个当师父的，是给还是不给？”
何雨柱被绕得脑仁发疼，抓了几下头发：“照您这么讲，事情不是怎么都办不成了吗？那我这牢，还是坐定了？”
等他的情绪又低落下去，易中海才故意放缓语气：“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就看你愿不愿意配合。”
“一大爷，有办法您就赶快说。”何雨柱急得直瞪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卖什么关子？”
“你想想，院里那些人，包括东旭他们，真正想要的其实就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咱们给他们摆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不就能把他们的嘴堵住了吗？”
何雨柱皱眉问：“那找什么理由？”
易中海终于把真正的打算说了出来：“你家那几间房子不是私产吗？你自己写张条子，把房子先抵押给我。名义上，就说我借给你一千块钱。”
他说着，眼角一直盯着何雨柱的脸，观察着他的反应。
果然，何雨柱的脸色立刻变了，神情里明显多了抗拒。
易中海赶紧补充：“你别多想，我不是奔着你的房子去的。这样做只是做个样子给院里人看，走一个形式而已。还钱的期限可以写得长一点，你以后慢慢还。每个月发了工资，随便还几个钱，表示一下就行。”
他把话说完，试着问道：“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何雨柱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这……我……”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心里七上八下。